兩口銅鍋一清一紅。
清湯鍋底中只放蔥花姜片,是北境的傳統涮肉吃法。
紅湯鍋底中鋪滿了西域來的花椒與辣椒,又切了小半塊牛油,這是北境近年來的流行吃法。
隨著炭火逐漸炙熱,鍋內湯底沸騰,水汽騰升在了夜幕之中,轉瞬消失不見,清湯的味道被徹底掩蓋,麻椒與辣椒的香味卻飄的很遠很遠。
這是今日鎮北王府的晚餐,為慶賀世子形象第三期工程完美竣工。
趙乘風覺得不甚完美,因為此事他事先并不知情,不過下場后還是積極的配合了一把,留下了許多名場面,如今在臨北城的酒肆茶館里這些場面變成了故事,正傳遍大街小巷。
“事已至此,我只想知道那股能吸引鳥群來朝的異香是什么東西?”
趙乘風拿著筷子,夾了一塊他最喜歡吃的黃喉,下鍋幾瞬撈出,趕緊放進了嘴里,吃的就是這股子燙人勁兒。
趙擎山卻在此刻坦誠:“鳳凰屎。”
“咳,咳。”
二娘一笑:“慢點。”
趙乘風挑眉問:“九州還有鳳凰?”
老孫抿了一口小酒:“以前有。”
趙乘風再問:“現在沒了?”
方執白咽下了嘴里的牛肉:“被我們的先輩全殺了。”
燕游集放下筷子,看著今晚的彎月道:“以前還有龍呢。”
“那現在?”
林凜回答:“被我們的先輩全殺了。”
趙乘風一邊嚼了兩下彈勁十足的黃喉,一邊道:“林師傅,徒兒發現你最近總愛重復別人說的話。”
林凜一笑,比以前熟練很多,也好看了很多:“你不覺得這樣很有趣?”
“有趣嗎?”
二娘不小心吃到了辣椒,忽閃著嘴辣評道:“湊合吧,總比以前強。”
六年時光,總能改變許多人和事,但有時...也改變不了太多。
眼下鎮北王府一大家子,再加上鐘姨、孫叔,以及三位先生看似和睦,說不定等會就會打起來。
改變的些許在于,打完之后大家還是能坐下來一起吃飯,談天說地,縱論古今。
方叔的傷勢已然痊愈。
燕師傅最近有點不敢惹他。
小酌到位時,方叔時不時會跳上房頂,站在瓦片上凝望南方,不知所思所想,但是真帥...
趙乘風時而會懷疑,方叔是不是就是在純耍帥,但他深邃的眼眸告訴了所有人,事情并不簡單,尤其是傷沒好利索之前。
燕師傅隔三岔五,還是會偷偷溜出王府。
去哪兒不必多說,回來總是一身脂粉味也不掩藏一下,成了臨北城四大青樓的貴客,姑娘們見了他都要直呼:“呦,燕大官人!”
不知是不是縱欲過度,方叔與六年前樣貌幾乎無二,他倒是長了多縷白發。
如今前額處揪出來的兩根蟑螂須,有一根是白的。
這趙乘風可以確定這純是在耍帥。
變化最大的是林凜,堪稱飯桌上的話題終結機,不僅能夠終結話題,每次若是她要講個笑話,都會冷場,只有趙乘風拉著大哥和二哥哈哈大笑,然后笑聲漸小,最后悄無聲息..
但不得不說,盡管如此,她仍堅持,只是她的幽默鮮少有人能懂。
而林師傅這些年對世子可謂是掏心掏肺,把劍閣壓箱底的七十二劍盡數傳給了他,就是不到四境,元氣只能存于體內,做不到離體,趙乘風還操控不了飛劍,不然誰還玩箭,當然要玩飛劍!
只要不讓她看見孫叔藏的美妾就一切都好。
可惜,都在一個王府里住著,總有機緣巧合照面的時候,那位西域美人也在院里被悶的不行,有一次出門透氣,于是老孫與林凜大打出手。
最后當然是世子及時趕到,才化了干戈。
與三位先生相處多年。
對趙乘風來說,方叔像嚴厲的長輩,林凜像不茍言笑但試圖言笑,你不得不笑的姐姐。
倒是之前感覺最不靠譜的燕游集,如今和世子更似朋友,私下里趙乘風都稱他為‘老燕’,老燕也一直惦記要帶世子去見見大場面,可惜被二娘喝止。
至于孫叔和鐘姨,早是親人,更無需多言。
這些年下來,像今日這種晚餐趙乘風吃過無數次,只是吃的未必是涮肉。
但日子久了,感情深了,他習以為常了,也沒有麻木,總會吃著吃著走個神,感覺自己真幸福...
都說人不能同時擁有青春,和對青春的感受。
但實際上趙乘風可以。
眼前也是這般,雖身處其中,卻仍能感受到家的溫度,并心懷感激,或許也是穿越者的一大福利?只是前提需要真要過的幸福...
正在他走神之際,燕游集拿手帕擦了擦嘴,捯飭了兩下白劉海:“正好,趁著今兒世子揚名之日我也要說一件事。”
見他神色鄭重,眾人也都沒放下筷子,該吃吃,該喝喝,趙擎山還在督促:“御龍,再下一盤肉。”趙御龍還應呢:“好嘞。”
“唉,不是,我要說話...“
“你倒是說啊。”
“我要走了。”
趙乘風聞言,第一個放下了筷子。
見徒兒睜大了那雙自己怎么瞧都覺得順眼的眼眸,燕游集心里十分滿意,至于其他人...
他也很在意!
立刻道:“把筷子放下,放下。”
“最后一塊,最后一塊。”
趙御龍趕緊將肉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坐好。
“毛肚,毛肚....只能燙七息,多一息都不好吃!”
“那我得再吃一口...”
趙御龍再次拿起筷子,飛快又叨了一口。
好不容易等大伙安靜了,燕游集噌的一下就站了起來,舉起一杯酒對眾人道:“十分感謝這六年來諸位的關照,燕某先干為敬。”
說著一仰脖,一杯酒就下了肚。
“不是,你們咋不喝?”
知曉內幕的二娘反問:“不是下月才走嗎?這么早說,很難讓人有一些傷感的情緒,這酒怎么喝?”
不知道內幕的:“下月才走?”
“來,動筷。”
“御龍,下肉。”
“好嘞~!這次放辣的還是不辣的?”
“辣的,辣的過癮。”
“卸甲你也吃啊。”
“哦,好。”
一陣喧囂之后,燕游集放下了酒杯,也不覺尷尬:“嘖,是說的有點早哈。”
只有趙乘風挪著凳子坐在了他旁邊:“真要走?”
燕游集揉了揉他的腦袋:“還得是我徒兒。”
“說正事。”
燕游集也正色回道:“為師再不走,就要被道庭開除道籍了,六年了,聽風殿現在已經成為名副其實的八大殿最弱,我就教了你一個徒兒,還沒有師傅的名分,可悲啊,可悲~!”
趙擎山與二娘聞得此言都是一樂。
倒是趙乘風想了想,也的確是這么個情況,正想著能不能補償燕師傅點什么的時候,燕游集又道:“好在鎮北王府對本座還是有情分的,送了本座一份禮物,不然還真不知道回道庭要如何交代。”
趙乘風看向爹娘,其余人等聞言也均目光聚焦。
二娘抿了一口小酒道:“說來三位先生也都不易,當初本承諾乘風選擇好了修行之路后,會辦一場史無前例的拜師禮昭告天下...”
“可誰曾想,我兒天縱奇才,意、器、術道三修,且尚有余力,當真應了今兒校場里有些老先生的喊話,天佑北境啊~!”
“話說回來,王府對三位先生當然是感激涕零的,想來要給三位先生一起辦拜師禮,三位先生也是不樂意的,所以此事一拖再拖。”
“所以得知燕殿主要走,王府自然是要備一份厚禮的。”
方執白倒不是眼饞,但感覺到了不對:“此禮何物?”
趙擎山此時擦了擦嘴,風輕云淡的回了句:“北境要有道觀了。”
于是,方執白怒拍飯桌,震的清紅兩二鍋糖水飛濺:“胡鬧!”
……
北境以前有道觀,很多道觀。
但被趙擎山騎著一匹老馬全踩碎了。
那天之后,北境就再無道觀,甚至遍布了九州的宗門在這里也只能是武館。
自然,現如今北境沒有年輕的孩子會以宗門為尊,自此修行之路的最高目標就變成了鎮北軍,哪怕是天戈院,也只是其中的一環。
在北境之外的北昭有道觀,也有宗門,
但自分裂之后,所屬的道觀和宗門,自然要與南昭仙朝以及道庭撇清干系。
雖說這其中的關系剪不斷理還亂,但明面上,道庭的遍布九州種子在北昭并沒有生根,更罔論發芽。
道庭殿主要在北州開設道觀。
這對離山,對北昭來說,是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
從政治上講,這是一個十分明顯的信號,這樣的動作代表了北州對道庭敞開了懷抱。
也很容易讓人聯想,鎮北王府是不是會帶著北州轉投仙朝。
屆時南北夾擊,北昭獨木難支,必定風雨飄搖。
這就是作為北昭最大靠山,離山首徒方執白怒氣的來源。
相信,若是北昭陛下得知了此事,怕也會連夜下詔,無論如何也要阻止這件事情的發生。
同時他的腦海會蹦出一連串混亂的問題。
北境要做什么?
鎮北王府在想什么?
趙擎山難道不知道做這種事情,意味著什么?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而要從燕游集的角度來看。
在北境開設道觀,是結結實實的大功一件。
六年沒有白費,鎮北王府的態度甚至不用轉變,只要曖昧,就已足夠。
至于未來能不能真的轉變立場,讓北境歸于仙朝,那都是后話,這個頭有了,就有了方向。
不用聯想與猜測,當燕游集回到道庭,必將迎來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聽風殿弟子將昂首挺胸,因為他們的殿主做到了一件誰都不敢想的大事。
而要問燕游集是如何做到的?
他當然會說本作觀察入微,早早的就觀察到了王府二娘有禱告道祖的習慣,繼而經過多年發展,終獲成功。
這個理由很立的住,一是燕游集來到北境年限橫跨六年加強了說服力,二是道庭以信仰立教,九州信徒億萬之眾,都十分驕傲自信,他們會覺得王府二娘是道庭信徒并不奇怪,難道作為‘人’不該信仰道庭,信奉道祖?
這些牽扯,導致了現在眼下飯桌上的矛盾激化。
無法理解的方執白,最終仍掉了筷子,轉身離開了別院。
趙擎山沒有攔,也沒有解釋,倒是二娘匆匆的跟了上去。
這樣的一幕以前發生過很多次,但這次很不一樣,趙乘風有所感覺。
但對于他來說,方叔有他的立場,而王府自然也有王府的考量。
趙擎山和二娘是怎么想的他并不知曉。
但他明白,大人的事兒,小孩少插手。
他們在政治這方面的敏銳度遠遠超過自己,之所以會這么做,自然有足夠充分的理由。
而燕游集本到底是一高興說禿嚕了嘴,還是刻意氣方執白的,這不好說。
不過見方執白被氣走,他也并不懊惱自己壞了氣氛,雖是一同生活了六年,但那句還很快,至今耿耿于懷...
自然這頓火鍋終究是不歡而散,倒是趙乘風拉住了燕游集,說了聲:“燕師傅,聊聊?”
于是在這滿城四處都是‘世子,世子’的夜晚里。
世子與他的師傅術道師傅燕游集,一同坐在了別院的瓦片上,看起了月亮,就像第一次燕游集像個偏小孩糖吃的壞叔叔時一般無二。
“那這么說,安排完道觀開設的事,你才會走?”
“是的。”
“說實話,這么多年了,想過早晚有這么一天,你們大人的事兒我也不想參與,畢竟都是立場之爭,沒什么誰對誰錯,但...”
燕游集一樂接道:“我還沒帶你小子去青樓?”
趙乘風搖了搖頭:“多少有點傷感,不過要說起青樓來,也去得。”
燕游集像往常一樣,喜歡揉世子的腦瓜,只是這次手勁很輕,也很緩慢,最終定格,凝視起了夜空。
“乘風。”
“嗯?”
“若是將來你我立場不同,你會動手殺我嗎?”
趙乘風蹙眉,思考間,燕游集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不響,但懊惱:“本座真是有病,問這干嘛。”
說著,他想了想:“對了,給你看樣東西。”
“什么?”
燕游集自懷中拿出了一尊石像,石像雕的是個女人,素衣持劍英姿颯爽。
趙乘風正看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呢,隨手接過,一時間大腦短路:“這是?”
燕游集:“你媽。”
趙乘風回過神來,眉頭深蹙,語氣格外嚴肅:“哪兒來的?”
燕游集回答:“祈靈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