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熟悉的別墅,黎沫鳶極力隱藏著丟了魂一般的情緒,故作鎮定自若。
反而炎梟的情緒比她還激動著急。
“我沒看住人,夜殤他不見了!”
看個人都沒有看住?
“那禁術的反噬有三天,他得承受痛苦的精神折磨,除非他的心魔得以解決或抑制。即使入眠睡著,這三天會夜夜夢魘纏身、身臨其境!”
又聽他這么解釋后,黎沫鳶氣得無可奈何,可她現在心情復雜,沒有精力跟他多說,想出去找人。
“哎,你等一下!”
炎梟拽住她,仿佛還有什么重要的是沒交代完。
“趕緊說。”
“夜京煬帶著人來這里了,好像還有個叫司什么……司燼!昨天剛到的消息,八成沖夜殤來的!”
他撓了撓頭腦,又伸著食指補充,怕她不知道夜京煬是誰,“夜京煬,你知道是誰吧?夜殤他哥哥,堂的。”
呵。
怎么會不認得?兒時那群欺負、辱罵毆打他的惡鬼之一。
夜殤有今天也有夜京煬的功勞,全部拜他們所賜!
黎沫鳶沖出別墅,飛快地去尋他。
微涼的晚風匆匆從在她耳邊呼嘯而過,她在那本流淌著魔力的書看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到現在還歷歷在目、記憶猶新。
少年逃出了那個煉獄般的地方,流浪了大半年,苦不堪言的生命中忽然出現了一個妖嬈且陌生的女人,那女人個子很高,模特身材,畫著濃妝,比當時的少年大個十幾二十歲。
他很抵觸,其實連他內心也隱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后來他知道那女人是殺手,但她待他極好,如同親人一般。
那女人說她曾有過一個兒子,可是她招惹了不該惹的人,仇人拿她兒子脅迫她背叛組織,她沒有辦法,只能痛徹心扉地親眼看著她兒子被弄死。
他的戒備心極強,女人用了一年半載的時間才一點點讓他放下包袱和防備。
即使他直覺認為她并不是好人,他也信她了,他這樣身陷黑暗的人總是渴望這么一點點光芒。
以為熬到頭了,上天終于眷顧了他一次,可是女人利用他剩下的這么一點可憐的信任,還要在他徹底絕望之前再給他背后捅上一個血窟窿。
她把他騙到了地獄來客,受盡非人的折磨。
黎沫鳶想起炎梟說的話。
——“夜最討厭別人待著目的性靠近他。”
她也想起了他們一起過月神祭的那晚,那時候她不懂他的反常和陰晴不定,現在她懂了。
每一個他不可理喻的瞬間,每一個她不能理解的片段,都是他在彷徨和自我保護,他在把自己與世界隔開,他在抵觸每一個能觸摸到他內心的人。
煙霧繚繞升騰,男人神色不明地蹲在泥地上,手里夾著一根細長的薄荷煙,一攤鮮血漫開,爬到他腳邊,他視若無睹。
身前躺著幾俱尸首,以及一個半死不活、害怕得哭著連連求饒的人。
夜殤仿佛沒聽見一般,緩緩站了起來,藏在煙霧后模糊不清的臉露出,令人顫栗不已,他眸低很明顯地起了殺意,抬腳走去。
——砰、砰、砰!
他看見一個聲稱是他痛苦回憶的惡鬼,拿去沉重的石塊,一下,又一下地砸打他的腦袋。
血仿佛淌了下來,世界染上血色,他的視野一片狼藉的鮮紅。
他看不見了。
恐懼被放大,感官觸覺更加清晰。
慌亂之中,有一個人只是很安靜地抱緊他,一句話也沒說,卻倏地很讓他安心。
發燙的煙頭那方向剛好直指來人手臂上的肌膚。
他幾乎是在感受到少女的擁抱時,下意識地已經把夾著煙的手移開,扔在地上。
“又是你。”
“小綿羊。”
他看清來人,任由她抱著,沒動,從鼻腔中輕輕一聲笑,滲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你還來。”
——別走。
女孩抱得更緊。
“你來了有什么用?”
——救我。
“真不怕死?”
——你救救我。
黎沫鳶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只覺得夜殤身子一顫,似乎有什么動靜再次刺激了他,他后槽牙咬了咬,臉色不太好地閉了一下眼。
帶著溫度的手倏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不知是否幻覺,他聽見惡鬼在不動聲色地靠近。
可是他又聽見,她說。
“別怕,你看看我。”
“你捂住耳朵。”
“不要想其他的。”
他聽見心底有什么東西碎掉了,碎得徹底,碎得干凈。
女孩柔軟的聲音似乎要一點點瓦解他的防備,夜殤移不開他的目光了,直勾勾看著眼下的人,炙熱的視線仿佛把人看穿。
直到有人徹徹底底了解他的陰暗面,來擁抱他的時候,那一刻,無盡黑暗里光照了進來;也是在那一刻,他覺得他才是真的碎了。
咻——
飛快的箭徑直朝他和黎沫鳶刺來。
夜殤瞳孔放大,眼疾手快,一下子狠狠握住那根箭身。
身下矮他一個頭的黎沫鳶也提前意識到,卻剛剛反應過來,轉身面向來人。
兩個不速之客。
夜京煬帶著六七個人,愈發陰狠狡詐地看著他,掛著挑釁般的笑意。
手中握著的箭倏地被用力折斷,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只惡鬼……
還真不是幻覺。
那支箭把他扯回現實中,他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旁邊的黎沫鳶,呼吸逐漸凌亂不堪。
可是真的有人愿意接受他的不堪嗎?
“好久不見——司燼。”
黎沫鳶淺淺笑著,正看向夜京煬旁邊的另一個男子,那人一身裝扮不像平凡的普通人,像是靈宮的人,身后還有十幾個人。他長相算俊,是個典型美男子,眼神清澈明亮。
靈宮,靈界第一大勢力。
后者看到她的臉先是一愣,似乎有些驚訝,眼神變得溫柔如水。
“你……怎么會在這里?”
那夜京煬剛才那支箭豈不是差點就傷了她?
司燼還暗忖著,絲毫沒注意此刻的夜殤正睨著他,皺著眉,又收回目光直逼眼前的夜京煬。
“行了,司燼。眼下先別管那女孩了,你忘了我們這次來的目的?”
面目可憎的夜京煬盯著戾氣愈重的夜殤,急著取他小命,沒怎么注意他們那邊的動靜。
“你就是夜京煬?嗤,什么目的?”
黎沫鳶了解完夜殤那些經歷,恨不得把此人剮了,毫不掩飾她那股傲慢的勁兒,語氣很是瞧不起人。
夜京煬并不知道這漂亮女孩哪來的惡意,但是她那聲嘲諷的笑讓他覺得難堪。
她算誰,哪來的底氣讓她這么瞧不起他?!
他眼底壓著怒意,幾乎咬牙切齒。
“真是該死,輪不著你這么個黃毛丫頭質問我。”
“夜京煬!”一旁的司燼黑著臉,反過來怒喝他,“你嘴巴放干凈點,她……”
黎沫鳶怕他開口就要暴露出她的身份,一記眼神暗示給到他。
暗中用靈力傳達她的意思:別透露我的身份。
司燼雖然不明所以,但也閉口不提。
“你如此袒護她是什么意思?”
夜京煬眼神狠厲。
想到此行還需要司燼的幫助,才能名正言順除掉夜殤,夜京煬迫于形勢,不好跟司燼吵起來,盡數吞下怨氣,忍著。
他遲早有一天也會把司燼踩在腳下摩擦!
“你和她什么關系我沒資格管,可是……”
嗜血性逐漸上頭的夜殤聽到這,更是眼眸暗得可怕,心中莫名橫生陣陣無名火,嗤笑從骨縫中發出,封存于焦黑的烙鐵之中。
“夜京煬,我想弄死你很久了。”
夜京煬像是聽見什么好笑話一般,見著他怒了的樣子倒是更好煽風點火,讓司燼除了他,很是得意卻有些惱火,又接上剛才沒說完的那句話。
“可是私自修煉禁術、為禍世間、濫殺無辜的人就在眼前。他殺父弒母!連自己弟弟夜栩淮都不放過!他害死多少人?這種畜生難道還留他嗎司燼?!”
倏然,夜殤的呼吸停滯住了。
夜京煬語速漸快,而他話音剛落,黎沫鳶也立刻回懟。
“夜栩淮怎么死的,要我清楚地告訴你嗎?你不妨好好查,你那親愛的好弟弟干了什么惡心事,最后自食惡果,我想你這個哥哥不會不知道吧?”
黎沫鳶偷偷捉住身后夜殤的手,試圖讓他冷靜。
殺父弒母?殺害弟弟?
仿佛那些世人的斥責仍然回蕩在耳邊,那些唾棄和背叛猶如昨日該發生一般涌現心頭。
“夜殤從來不屑于跟你們這種人解釋,可是我不行,我必須說。”
黎沫鳶一字一頓,咬著很是清晰的字眼,絲毫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聽好了,夜栩淮死有余辜,而你夜京煬也罪大惡極。夜殤能有今天,你們倆功、不、可、沒。”
夜殤已經聽不進他們在講什么了,理智一點點瓦解。
似是結痂的傷口被一點點撕扯開,往痛處摁、摩擦,讓它變得血肉模糊,猙獰可怕,然后慢慢滲透進他的靈魂,伴隨著他那腐爛、陰暗的一面,與他原有的血肉緊密相連。
夜京煬憋了許久的憤怒此刻到達頂峰,他弟弟真正的死因被她用這么輕蔑的語氣揭開,他惱羞成怒也恨極了眼前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