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五塊錢！五塊錢......”

趙元軍指著帛金本上那五塊錢，憤怒地朝著邊上的趙元晴嚷嚷道“身為外甥就給五塊錢，他是想干嘛！”

“什么叫給！”

趙元晴陰沉著臉，“除了爸單位送了十塊一角，五塊一角錢就最多了......那是人家送的帛金，是送不是給！”

“他可是外甥，一個廠長......五塊錢他也拿得出手！”邊上的趙元雪陰陽怪氣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打發叫花子呢，還有那誰......一家兩塊一角！”

“咱爸可是他們三叔、三叔公......”

趙元晴深吸了一口氣沒有搭理這哥哥姐姐二人，走到棺材后面的火盆邊上默默地燒起了紙來！

“這是在侮辱咱們......”趙元軍見妹妹不理睬自己，把手里的本子摔到了桌上，“身為外甥，親舅舅去世了連人都不來。就讓滄州那幾個喪門星帶著他兒子過來奔喪，這是看不起咱們家......”

“就是......哼！”趙元雪拿起本子翻了起來，“人沒過來就算了，就這五塊錢就打發了......”

“小妹，不成！”

趙元輝沒有回應趙元雪的話，可看到趙元晴默不作聲便走了過去，“你跟他說這樣不成，他可是一個廠長！咱爸是他親舅舅多花幾個錢又咋滴，就送了五塊錢......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呀......”

“滄州來的那幾個我就不計較了，但是那林信文可是親外甥還是干部......五十塊錢都不算多的，才五塊錢......”

“錢不錢的，不重要......小妹呀！”趙元雪順著趙元軍的話道，“但是明天人得來吧，今天就讓他那兒子過來上個香！他可是親外甥，好歹夫妻倆得過來送這最后一程吧......”

趙元軍見趙元晴還是那副樣子，指著她怒道“你擺臉子給誰看呢！”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著什么......”趙元雪哼了一聲便繼續翻看起來手里的本子，而邊上的趙元軍見罵了趙元晴一聲也得不到回應，恨得牙癢癢地走到了靈棚外頭的椅子上坐下！

“不對呀，二哥......”

趙元軍拿起手邊桌上的豐收煙點了一根，見趙元雪這話便不耐煩地說道，“什么不對？”

“這錢不對！”

趙元晴燒完了手里的紙錢便走到邊上拿起一把凳子坐到了棺材的另一側，看著趙元雪站了起來一手拿著本子一手指著棺材大聲道，“這棺材是杉木的，這料子這么薄......”

“加上工錢，竟然花了三十五塊錢！”

趙元晴閉上了眼睛，鼻尖呼出一口粗氣，滿是心酸與無奈......

“人家說多少我就給多少，我咋知道杉木多少錢，這一個工多少錢......”

“好，棺材我不跟你算......這錢也不對！”趙元雪走到了趙元軍邊上打開了本子，“這幾天人家送的帛金總數四十多，爸單位按平均工資標準給補了三個月八十二塊五角！”

“這加起來一百二十多，棺材三十五、墓地五十七塊三......”

趙元軍不滿地說道，“這都九十多了，零零散散的那些不用花錢呀！”

“靈棚是爸單位負責搭的......”

趙元軍指著邊上籃子，“那里頭紙錢、蠟燭、香煙......一樣樣哪樣不花錢！”

“對對對！”趙元雪陰陽怪氣地看著趙元軍點了點頭，“收支剛好差不多是不是......那大哥拿了二十塊錢出來，我拿了五塊！小妹拿著二十......”

“你這里頭寫著你拿了二十塊錢，錢呢？”

“錢呢！”

“吵吵個屁啊吵......”趙元青從家里走了出來，沖著趙元雪喊道“不怕丟人是不是？”

趙元雪沖著趙元軍哼了一聲便拉了把椅子坐下，低聲呢喃道“死了人了還有誰擱這待著......”

“哼！”

這一片原先還有兩戶人家在這兒住著，但是因為家里死了人了需要在門口停靈，這兩家人一家是一對老夫妻倆，一家是小兩口帶著兩個孩子，都嫌晦氣便上外頭其他親屬家里住去了！

這也就是趙元雪敢大聲嚷嚷質疑二哥在錢的事情上伸手的原因......

“小妹，先進屋睡會！”

趙元晴聽到大哥的話搖了搖頭，靈棚對面的那個家讓自己感覺到陌生與害怕！

棚戶區里面雜亂無章的通道，對于自己來說想要走出去很容易，但是想要走出這個家卻很難很難。各家各戶亂丟亂放亂搭設的各種東西，如同自己這個亂糟糟的家......

想要伸手去改變去理清，可卻不知道如何下手！

“滄州那邊的人是你叫來的？”

趙元晴搖了搖頭，沙啞著聲音道“沒有！”

“那姓林的叫的？”

“不知道......咳！”趙元晴清了清嗓子，“二哥讓跟信文哥說一聲，我就給信文哥家里報個口信而已......后面補了報喪條子的時候，我聽信文哥的妹妹說大伯跟二伯家里人都過來了！”

“知道爸去世了，他們想過來送一送......”

趙元青嗯了一聲，“明天他們那邊的人，迎來送往還得你負責......我們不合適！”

待趙元晴點了點頭，趙元青才轉身陰著臉看著趙元軍，“老二，你愛怎么著就怎么著，我不搭理！反正明天你別給我在喪事上丟人就成了......”

“賬上一分錢沒了，能不丟人么？”趙元雪一臉不樂意地看著棺材，“明天這出殯以后又是回禮又是便飯的，這些都還沒著落......就已經花了一百七八十塊錢了！”

“不關我事，甭跟我說這個！”趙元青瞪著趙元雪，“小妹都拿了二十塊錢，你倆拿了多少！”

“工作工作賣了、房子房子沒了......你們娘三想怎么折騰是你們的事兒，但要是明天敢給我丟人，那以后有啥事兒別找我！”

“都怪你！”趙元雪沖著趙元軍怒視過去，“當初要是別急著接爸的班，他們單位就得負責他的醫藥費不說，現在還不到六十歲，單位還得出二十個月的撫恤金......”

“班接了，工作賣了，錢也花完了......”

“你沒份么，當初也是你主意的......”

“那工作都說先別賣......”

趙元晴見兩人吵了起來，便摘掉了身上關于喪事的一些裝飾站了起來，“大哥，我這兒還有七塊錢！”

“你已經拿了二十......”

趙元晴從口袋里面把所有錢都給掏了出來，“我就只有這么多了......”

“七塊，你就只有七塊錢？”趙元軍看著她手里那幾張鈔票便憤然站了起來，“你一個月三十四塊錢的工資，你好意思說你只有這七塊錢......”

“家里每個月給十二塊，鄉下的公婆十塊......這些年攢了點錢，也都花在......花在爸媽身上了......”趙元晴走到趙元軍邊上把身上僅剩下的那點錢放到了矮桌上，“我先回去了......”

趙元雪陰陽怪氣地看著她，“工作了那么多年，你好意思說沒錢......”

趙元軍咬著牙看著桌上那面上折了起來壓得緊實的二元鈔票，“爸媽養你這么大，供你讀書工作，給他們花點錢你還不樂意不成！”

“呵！”

趙元晴深吸了一口氣笑了起來，看著棺材輕笑道“高中三年，每次我收拾著行李去學校的時候，我都很怕......怕去學校沒人給我送來收費的條子......”

“高三那年正月，那天下雪我等不到人。我只能偷偷躲在被窩里面哭，怕宿舍阿姨過來找我要收費單......人家大晚上的冒著雪過來給我送的，還一直跟我說對不住！”

“供我讀書的，那是我表哥、表嫂，不是我爸媽更加不是你們！”

“我的生活費......”

趙元晴看著趙元軍那豬肝色的臉便深吸了一口氣不再說下去，隨后轉身走向了陰暗的胡同小巷......

“白眼狼、白眼狼......”趙元軍氣得手都抖了起來，“爹媽養你這么大，你竟然說這樣的話......讀書用得了幾個錢，人家給你幾個錢你就......草！”

趙元雪陰著臉看著趙元軍，“好了，這下啥也沒了......”

“我就不信了......”趙元軍臉上的陰霾慢慢浮現，“幾個小家伙我還沒法子從他們身上榨出油來！”

“有腦子沒有！”

趙元青看了眼黑暗的巷子，沖著趙元軍低聲道“你能榨多少？腦子有病似的......搞幾個錢有啥用，重要的是關系......”

巷子本來就窄，家家戶戶門口還得堆放著各種各樣的東西。趙元青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趙元晴借著住戶們家里透出來的燈光慢慢朝著外面走著！

心里沒有任何的怨言與不滿，腦海里頭也沒有兄弟姐妹那些不堪的事情，反而想著明日是周一，往外出去的這些住戶們應該能及時把這些東西收拾一下吧......

不然，棺材抬不出去。

自己明天早上得早點過來，過來再給鄰居們說說好話，過來幫他們收拾一下......

“弄他唄......”

“你小子剛來，你不懂......”

走出了陰暗的小巷子，胡同巷口的電線桿上面有路燈，倒是能看清楚了。趙元晴一出胡同便往右手邊拐去，正好迎面走來幾人差點撞到了......

“喲，實在對不住！您見諒......”

“沒事兒！”趙元晴也只是嚇到了一下而已，抬頭看著這個差點撞到自己的年輕人嘴角叼著煙一副痞里痞氣的樣子，便說道“不打緊！是我想事兒想......”

“晴姐？”

那年輕人邊上還有一個看起來年紀比自己小一些的白凈高大青年，趙元晴見他看著自己便認真地看了看，“你是？”

“喲，認識呀？”

邊上一個看起來三十來歲的人裂開嘴笑了起來，“人還不認識你嘞！”

“嗐！”

阿寶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趙元晴，“我......阿寶！信文是我大哥，好些年沒見到你了......”

“阿寶？”

趙元晴驚訝地說道，“你是阿寶？”

“還有假不成！”阿寶嘿嘿道，“剛剛我也差點沒認出你來，但記得你家住在這一片......你這是回娘家來呀？”

“你......”趙元晴見阿寶好像不知道自己父親去世的事兒，便說道“對，這么晚了......你這是？”

阿寶見趙元晴朝著自己身邊兩個同伴看著便裂開嘴笑道，“準備跟朋友回去了，好長時間沒見你了......有空上家里喝茶去，我五哥六哥他們都回來了......”

“喲，南哥！準備上哪玩兒呀......”

迎面走來一人，阿寶見他盯著邊上的南哥說話便朝著趙元晴笑道“不早了，晴姐......先回去吧！下回上家里咱們再嘮......”

“篙子呀，溜達呢！”

“嘿......咦，這不元晴么？你跟南哥認識呀......”

趙元晴朝著阿寶笑了笑正準備回去，聽到來人的聲音看了過去發現是自己二哥的朋友便嗯了一聲，“那我先回了，太晚了！別在外頭瞎晃蕩，像啥話呀！”

“誒，好！”

阿寶見南哥對來人態度淡淡的便沒搭理那人，見趙元晴邁出腳步便轉身準備目送一下，“你小心點！”

“阿寶......”

阿寶見趙元晴越過幾人走了幾步，便回頭喊了一聲，“姐？”

“你好長時間沒回家了吧？”

阿寶朝著她走了過去，“五六天了吧！怎么了？”

“今天我聽溫平說，信文哥跟嫂子上內蒙去了......”趙元晴朝著阿寶身后幾人看了一眼，“滄州那邊的二娘、二哥他們都來了，家里頭想必有事兒......”

“別總在外頭瞎晃蕩，你現在可是......”

“表哥他們來了？”阿寶擺了擺手樂道，“我還真不知道，本來準備今天回家的，有事兒就沒回去......姐，放心吧！大哥跟六哥讓我出來的......”

“嗯？”趙元晴有些不太理解，但既然家里人知道也不便再說什么，“我看溫平今天的口氣，想必家里很忙......沒事就回家看看！二娘他們來了，信文哥身上還有傷，今天還出門去......”

“我待會回家看看！”阿寶看了眼手表便笑道，“不早了，你趕緊回去吧！”

“嗯，你也別在外頭玩太晚！”

“好嘞！”

目送著趙元晴遠去，阿寶便覺得有些奇怪......

自己大哥跑內蒙是常事，但是家里來客人了還出遠門就有點不一樣了。還有就是這趙元晴雖然不熟，但是家里跟她們家的關系還挺復雜的！

“寶，家里有事兒？”

“來客人了，待會回去瞅瞅......”阿寶轉身朝著剛剛那個差點撞到趙元晴的同伴笑道，“大頭，待會你自個過去睡就成了！我回家睡......”

“爺們，你認識元晴呀！”那篙子見阿寶走了過來給邊上的大頭遞了把鑰匙便給遞了根煙過去，“來，抽煙抽煙！”

“算是親戚吧......抽著呢！”

“親戚？”篙子見阿寶示意了一下他手里的煙便把煙收了回來，“她爸前幾天去世了，好像明兒出殯呢！”

“原來這樣呀......”

難怪，阿寶搖了搖頭朝著身后看了一眼。他們家除了這趙元晴以外，家里頭都不想跟他們任何一個扯上關系！雖然自己沒接觸過，但是家里人說的一些事兒自己也是清楚的！

“有親戚住這兒也不說一聲！”大頭朝著阿寶搖了搖頭，“也用不到等篙子來了......”

“怎么？”

南哥原先看到阿寶對上趙元晴還挺熱情的，也不像做做樣子。但是既然說是親戚，但是人家里有人去世了，卻變現地淡淡的就覺得有點奇怪，“遠房親戚？”

“她們家跟我們家沒啥聯系，就她一個人而已......”

篙子朝著阿寶問道，“爺們，我聽麻子說他有個什么表弟，跟他們家鬧翻了......不會是你們家吧？”

“麻子是誰？”

“元晴她二哥唄，有人喊胖子有人喊麻子......聽說他那表弟還是個大官兒，但是跟他爹鬧掰了！好像他姑奶奶家的兒子，聽有能耐的就是了，經常聽他吹他表弟如何如何......”

“麻子？”大頭納悶地看著篙子，“剛剛那姐們是麻子他妹妹？”

“對呀，雞窩里飛出去的鳳凰......好像就因為他那表弟去哪個廠子上班，還是拿筆桿子的！”篙子搖了搖頭，“不過自打上班以后就鮮少回來了......”

“跟你們家還是親戚？”

阿寶見大頭看了過來便搖了搖頭，“不知道呀！”

“不說他姑姑么......”

阿寶見大頭一副問到底的樣子便撇了撇嘴，“我們家全是孤兒，我兩歲就沒爹沒媽了......”

“得了，問那么多干啥！”南哥沒好氣地朝著大頭搖了搖頭，“寶，有事兒就先回去吧！我倆去就得了......”

“那成，那明兒我再上黑哥那邊找你們！”

“成！”

“走了！”

“南哥，這誰呀？”阿寶轉身走了，篙子跟上南哥二人的腳步，“沒見過呀，喊黑爺叫哥！啥來頭呀？”

“黑爺讓帶的人，挺好的......”大頭伸手拍了拍篙子的肩膀，“人現在還在念書呢，跟咱們走一段而已......”

“噗......嘶！”

南哥舌尖頂著煙頭一吐，可煙頭沾到嘴唇吐不出來被燙到了下巴，“娘的！”

“嘛呢？”

“沒事兒！學阿寶他哥那吐煙的姿勢......”南哥把煙丟掉摸了摸下巴燙到的地方，“人可是加爺送來的，說是人太老實了跟咱們混一段時間！”

“嘶，加爺！”

“甭瞎打聽！”南哥把手揣到兜里，“篙子，你說的那個麻子他那親戚是當官的？剛剛他那妹妹也是他那親戚給找的工作？”

“對呀！”

篙子點了點頭，“不過應該不是剛剛那爺們的親戚，麻子他爹前幾天死了，明兒都要出殯了......要是的話，剛剛那爺們也不會不知道！”

“你不說鬧掰了么？”大頭不屑地說道，“就麻子那小子，哼......早晚有一天不是吃槍子就是被人丟在臭水溝里頭！”

“南哥，阿寶看來來頭不小呀......原先我以為就家里有倆錢而已！”

南哥白了大頭一眼，“來頭大不大我不知道，反正你打不過人家......”

“呃......”大頭滿臉的不樂意，“他見血還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