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昊從兜里拿出借條，攤開放到收銀臺上。

“找人下絆子，確實有點不道德了，幾萬塊錢，犯不上。”

收銀臺里的老王夫妻倆，同時松了口氣。

他們不想玩硬的，柴昊家里在礦區怎樣，他們很清楚。

只是想稍微賴一賴，畢竟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但他們沒想過，賴賬是件很危險的事。

尤其賴柴昊的賬。

柴昊曾被業內人士稱為“先天催收圣體”，靠的不是業績，而是戰績。

所謂戰績，指的是有多少債務人，選擇自我了斷。

當債務人做出那種選擇時，欠款由誰負責，誰就會添上一筆戰績。

柴昊運氣不太好，戰績頗豐。

根本不清楚怎么回事，債務人直接沒了。

別人催收要錢，柴昊催收……要命。

早上來到公司，同事都是看看，有幾個債務人還錢了。

柴昊則是看看，有幾個債務人沒了。

平均每個月，柴昊會有二十多筆作廢的業務。

因此業績很差，頭兩年根本賺不到錢。

好大哥勸柴昊，輕點。

順便把同情心扔了，然后把道德底線撿回來。

接著柴昊賺大了。

好幾年時間過去，柴昊脾氣收斂很多。

否則的話，剛才王嬸說出“扣五萬，拿八萬”時，柴昊扭頭就走了。

不把王家整散，柴昊名字豎著寫。

但人要積德，不光積陰德，還要積陽德。

那種事，能不做還是不做的好。

柴昊敲了敲放在收銀臺上的借條。

“我打開天窗說亮話，現在我去起訴，晚上找找人，明天可以開庭，中午能判，下午錢不到位，直接申請強制執行，流程上可能有點著急，但車子后天一定可以拖走。”

老王連忙道：“別別別，昊昊，我還錢，現在還。”

王嬸踩了老王一腳。

“就算你把車拖走，還要經過拍賣的流程，如果沒人出價，你一樣得不到錢，都是一個地方的，沒準真找不到人出價。”

柴昊滿臉無所謂：“我不在乎有沒有人出價，我只需要法院強制執行，走到那一步，會在你們檔案留下記錄，你們兒子將來考公，肯定過不了審查，只能去打工了，以后你們的兒子有了孩子，也過不了審查，踏踏實實繼續打工，或者……”

柴昊抬手，指向超市貨架：“繼承這間超市，把一輩子時光耗在這間八十多平小屋，想想就覺得舒服。”

老王額頭滲出肉眼可見的汗珠。

他辛辛苦苦半輩子，靠著借別人的錢生錢，供出上本科的兒子，就是為了不讓兒子走自己的老路。

現在眼瞅著，還是要走啊。

而且孫子也要走……

不行，絕對不行！

老王鼓足勇氣，照著王嬸腳面踩去。

王嬸被踩了好幾腳，半點反應沒有。

她皺緊眉頭，暗自咬牙。

片刻后，無奈一嘆，她清楚柴昊說的沒錯。

“昊昊，咱們去銀行，欠這么多年，對不起了。”

到不遠處的銀行完成轉賬，寫好收據，撕毀欠條。

柴昊在銀行門口攔下要走的老王夫妻。

“站住。”

老王夫妻回頭。

“昊昊，怎么了？”

“還有什么事？”

柴昊后退幾步站到陰涼底下。

老王夫妻跟著過去。

“欠我家的還清了，現在聊聊別人家的，你們外面欠多少，都給人家還了，卡里二十多萬，我看見了。”

老王倒吸一口涼氣。

王嬸面露不悅：“那些跟你沒關系，你少管。”

柴昊語氣轉冷：“換平時我懶得管，但你能說出來讓我拿八萬，開走一輛買來兩年的車，還要抵消五萬的債，我現在想管管。”

王嬸攥緊雙拳，厚厚的脂肪讓手背看不到一根血管。

“我說錯話了，那是搪塞別人的，對不起。”

王嬸咬牙說完，柴昊搖頭失笑。

“我不是跟你們商量，我只是通知你們。”

柴昊拿出手機，打開在醫院走廊記下的東西。

“你們兒子在2011級財管二班，導員叫XX，電話號碼1XXXX。”

柴昊在老王夫妻瞪大的眼睛中，把手機揣兜。

“王嬸，你也不想，你兒子的導員，知道你們家賴賬的事吧。”

“王叔，你也不想，你們家的債主，知道你兒子導員電話吧。”

柴昊前走幾步，站在陽光下，回頭看向老王夫妻。

“如果導員接電話接煩了，把這事上報，被退學應該是你們兒子最好的結果，如果導員不好使，我還可以找到校長的電話，如果校長煩了，開除都算輕的，估計會找不到你們兒子的學籍，讓你們兒子永遠頂著高中學歷，以后可怎么辦啊。”

“估計只能回礦區，然后坐在超市收銀臺里面，找個……跟王嬸一樣富態的老婆，幸幸福福過完后半生，想想都覺得刺激。”

柴昊抬腳朝前走：“記住我的話，把錢還了，明天我挨著問，如果還有賬，別怪我心狠。”

老王夫妻用呆滯的目光，看著柴昊坐上出租車離去。

“老婆……咋辦啊……”

王嬸抬起象腿，給了王叔一腳。

王叔瘦弱的小身板，沒半點抗性，直接被踹翻在地。

“咋辦？還錢唄咋辦！卡里錢不夠，滾回家拿存折，快點！”

王叔連忙起身，頭也不回朝家跑去。

王嬸看著柴昊離去的方向，無奈嘆息：“老柴家果然沒一個好惹的，我也是豬油蒙了心，搪塞別人就算了，搪塞他這小壞蛋干嘛啊……”

“唉，還打算給兒子全款買個房，算了，還房貸吧，真倒霉……”

出租車上，柴昊看著手機屏幕顯示的導員姓名和電話，思考要不要寄封遺書過去。

想想還是算了，得饒人處且饒人，剛才那瓶礦泉水沒給錢，就當把打印遺書的錢，拿去買水了。

而且就算柴昊什么都不做，上大學那個還會沾染賭兩把的惡習，接著從校園貸進化到現金貸，以貸養貸，最終從礦區特別高的建筑直接下來。

這檔子事……關柴昊屁事？

柴昊刪掉手機里記下的東西，給自家老媽發了條短信。

【賬已要回，沒動手，勿念】

老媽說不定在氣頭上，最好別打電話找罵。

柴昊點開通訊錄，翻到一個號碼撥出。

對面是大姨家的女兒，柴昊表姐，在市里一家三甲醫院做護士。

大姨夫的人脈比較廣，表姐現在是內科重癥病房，也就是“MICU”的護士長。

工資雖不低，但還要三班倒。

電話接通不快，將近半分鐘后，傳來稍顯困倦的聲音。

“喂……”

“姐，我，昊昊，上夜班了？”

“嗯，夜班，快醒了，啥事。”

“姐，我明天想帶甜甜去做個檢查，我懷疑她不是貧血。”

表姐聲音變得清晰：“你說啥？不是貧血？有啥癥狀？你發現啥了？”

柴昊有實話沒法說，只能被動撒謊：“姐，直覺。”

電話那頭沉默半分鐘，傳來表姐慵懶的聲音。

“我明早八點下班，準時過來等我。”

“好嘞，謝謝姐，別跟家里說啊，我怕我直覺有錯，我媽揍我。”

“行……”

沒等柴昊說再見，表姐直接把電話掛了。

柴昊嘆了口氣，如果陳甜甜現在已經帶病，去別的醫院，多半瞞不住，給錢都瞞不住的那種。

只能找自家表姐，下一步怎么做，要看具體檢查結果。

希望是柴昊想到的那種病，就是出現在電影里的那種。

慢粒白血病。

這種病做普通血常規檢查，無法確診，只能看出紅白細胞和血小板異常，很像貧血。

必須做骨髓穿刺檢查，才能確診到底是不是這種病。

如果是的話，還好。

如果不是，很麻煩。

如果沒病，更麻煩。

柴昊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念叨正常人根本不會念叨的話。

“媳婦啊，你可千萬要是慢粒白血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