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時，風鈴的叮咚聲裹著咖啡香氣迎面撲來。她習慣性地望向鋼琴角落，卻發現那里空無一人。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提包，直到聽見身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顧言正站在吧臺旁，垂眸挑選咖啡豆。他今天穿了件墨藍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線條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澤。

“今天不彈《夜曲》嗎？”蘇晚走近時，注意到他手邊放著一沓泛黃的樂譜，邊角卷曲的紙頁上爬滿修改的墨跡。

顧言抬頭時睫毛輕顫，琥珀色瞳孔里浮起笑意：“在等你。”他從樂譜堆里抽出一張紙推過去，指節在五線譜某處輕叩，“上次你哼的這段旋律，我試著填了和弦。”

蘇晚接過樂譜的手微微發抖。那些在深夜里輾轉反側時哼唱的片段，此刻竟被鍍上了金色的音符。她跟著譜子輕哼，忽然發現顧言不知何時已走到鋼琴前，左手虛懸在琴鍵上方三寸的位置，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動的木偶。這個細微的動作刺得她心口發疼——每當要彈奏高難度段落時，他總會這樣無聲地對抗顫抖。

琴聲如月光般漫過咖啡館的每個角落。蘇晚望著他繃緊的側臉，忽然明白那些未完成樂譜里缺失的是什么。她走到鋼琴旁，指尖撫過冰涼的琴蓋：“這里應該用減七和弦過渡，對嗎？”話音未落，顧言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踉蹌跌坐在琴凳上。

“你聽得見？”他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指腹還殘留著咖啡的溫度，“那些藏在轉調里的……”后半句話被突然傾瀉的雨聲吞沒。窗外紫灰色的云層裂開縫隙，一道閃電照亮他眼底翻涌的暗潮。

蘇晚的呼吸凝在喉嚨。琴凳太窄，她的肩膀緊貼著顧言發燙的體溫，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紊亂的震動。當他的右手越過她按響升C音時，腕間的疤痕擦過她手背，像一尾灼熱的魚。

“三年前的車禍，”顧言突然開口，手指在黑白鍵上敲出破碎的音階，“不只是手。”他掀起襯衫下擺，腰側猙獰的疤痕蜿蜒沒入皮帶，如同被雷電劈裂的枯枝，“這里嵌著三塊鋼板，每次下雨都像有人往骨頭縫里灌冰碴。”

蘇晚的指尖懸在疤痕上方顫抖。她想起昨夜在圖書館查到的舊新聞：柏林愛樂樂團巡演大巴側翻，首席鋼琴師重傷昏迷。報道照片里染血的琴鍵碎片，此刻正扎在她心尖上。

“為什么要給我看這些？”她聲音哽咽。

顧言突然轉身將她困在琴鍵與胸膛之間，琴凳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的氣息裹著苦艾香撲在她耳畔：“因為你在樂譜空白處寫的批注——”修長手指翻開她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那些藏在樂譜間隙的詩句在雨聲中蘇醒，“‘琴聲是結痂的傷口里開出的花’，蘇晚，你早就看穿我了不是嗎？”

玻璃窗上的雨痕扭曲了他們的倒影。蘇晚的指尖觸到他突起的腕骨，感受著皮膚下湍急的血流。當顧言俯身貼近時，她忽然按住他欲吻的唇：“你的手在發抖。”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下。顧言猛地后退，后腰撞在鋼琴邊緣發出刺耳的嗡鳴。他抓起吧臺上的白蘭地仰頭灌下，喉結滾動間酒液順著下頜滴落，在樂譜上洇開褐色的淚痕。

“我連肖邦的二十四號練習曲都彈不全了，”他笑得比哭還難看，左手痙攣般抓撓著疤痕，“知道他們現在叫我什么嗎？‘摔碎的水晶杯’——看著璀璨，湊近全是扎人的裂口。”

蘇晚奪過酒瓶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脆響中，她抓住顧言顫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可是這里聽得到完整。”掌心下劇烈的心跳與窗外雷鳴共振，“你彈錯的和弦，顫抖的顫音，那些裂縫里滲出來的才是真正的顧言。”

雨聲漸歇時，顧言把額頭抵在她肩上。蘇晚數著他睫毛掃過頸間的頻率，直到聽見壓抑的抽氣聲——他在哭。淚水滲進她米色針織衫的紋理，繪出一小片深色的地圖。

“幫我個忙。”顧言突然起身，從儲物柜深處捧出落灰的檀木盒。掀開盒蓋的瞬間，蘇晚倒抽一口氣——天鵝絨襯墊上躺著一枚破碎的琴鍵，象牙白表面還沾著暗褐色的血漬。

“這是事故時攥在手里的。”他摩挲著琴鍵邊緣的裂痕，“醫生說我是為了護住它才被玻璃劃傷神經。”指尖突然用力到發白，“多可笑，寧愿廢了手也要留住半枚音符。”

蘇晚接過琴鍵時，寒意順著掌心竄上脊背。那些被顧言刻意遺忘的細節突然清晰：他總用右手端咖啡，左手永遠藏在袖口；演奏時身體會不自覺地右傾，仿佛左側坐著看不見的陰影。

“現在它是你的了。”顧言合上她的手指，將琴鍵連同她冰冷的手一起包在掌心，“替我守著最后一塊碎片，直到……”喉結滾動著咽下后半句，轉身時襯衫后背洇出汗跡的形狀。

那天傍晚，蘇晚在樂譜背面發現幾行新添的小字。顧言的筆跡鋒利如刀，墨跡卻洇開不規則的暈圈：

「當月光變成止痛片

當休止符開始流血

你會不會后悔

撿起這片

會割手的月光」

她將皺褶的紙頁撫平夾進日記本時，窗外又下起雨。咖啡館的霓虹燈牌在積水里碎成斑斕的色塊，像極了那枚染血的琴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