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放眼望去，對面陸靖塘所部叛賊那一身與自己幾乎并無二致的甲胄，皆是明軍關寧鐵騎那一襲紅色甲衣，加上旌旗飛揚，如一片紅色的海洋一般極為顯眼。也就在一瞬間，吳三桂當即恍然大悟，明白為何韃子突然懷疑自己要反正。

而明明自己的調度已是極為謹慎，根本無人知曉，卻偏偏被那韃子察覺到，這才不得已逼得他提前反正。

此刻一瞧，才明白竟是那逆賊陸靖塘北上突襲韃子，讓那愚蠢的韃子以為是他要造反！

想到此處，吳三桂對陸靖塘的恨意不由得更上升一層。

另一邊，陸靖塘也自然望見對面吳三桂所率的關寧鐵騎，約莫有幾千兵馬遠遠站立，早已換上大明軍旗，眺望部署于固安城下的己方。

“是吳賊！”

胡守亮瞧見敵軍衣裝甲胄與己方一模一樣，又望見敵軍中央的大旗上乃是一個吳字，立即就反應過來。

其他一眾將領同樣望著吳軍面容嚴肅，沒有說話，任憑呼呼的大風吹來，始終是一片沉默寂靜。緊皺的眉頭早已表明他們此刻內(nèi)心的心思，將士們一陣接一陣的緩緩拔刀，握緊刀柄，內(nèi)心已經(jīng)做好下一刻與曾經(jīng)的部隊廝殺的準備。

策馬立于陸靖塘身邊的劉芳亮副制將軍劉希堯也明白過來，竟是這位明將竟迎面遇上曾經(jīng)的上司吳三桂，臉上出現(xiàn)一抹感慨的神情。

隨即說道：“陸將軍，那吳三桂的實力你應比我清楚，我部兵馬一共不到五千，而吳賊所部卻不下五千。若正面迎戰(zhàn)，恐不利于我軍。是否應該差人告知我大順汝侯，請他出兵相助?！?

“不用?！?

劉希堯話音剛落，便被陸靖塘抬手打斷。

只見其冷色面目，目光一直緊盯著對面被兵馬拱衛(wèi)中間的吳三桂，沉聲道：“我等便已足夠擊潰敵軍！”

聞言，劉希堯雖有些擔憂，但想到其救下自家將軍兩次，也只得作罷。

片刻后，陸靖塘望見吳軍遠遠策馬馳來一人，對方扛著有明字的大旗來到距陸靖塘所部大約十多丈的距離停下。

隨后朝陸靖塘，十分囂張大聲喊道：“我等為大明平西伯帳下大軍，汝等是否為明軍？”

此等話語頓時引來陸靖塘一方將士們的不滿，大罵聲，嘈雜聲頓時響起。

“我等從來沒有見過曾經(jīng)降了韃子的明軍，也從未見過剃發(fā)的明軍?！毖垡妼Ψ骄谷蝗绱撕耦仧o恥的挑釁，作為親兵隊長的張慎當即策馬走出，對著那人便一番嘲諷。

聞言，那吳軍來使倒也不氣惱，而是直接從身后拽出來一個東西，用力扔了過來。

待張慎策馬向前幾步看清楚后，露出一個輕蔑的微笑，隨勒轉馬頭向陸靖塘稟報道：“督師，是顆韃子的人頭?！?

“統(tǒng)計好弟兄們的戰(zhàn)功了嗎？”陸靖塘自然不會被這一顆韃子的人頭所觸動，而是面色平淡的問了一句。

“記功官早已統(tǒng)計好，但為保有人冒領軍功，也提前囑咐好下面的弟兄們將韃子耳朵收著，以待后續(xù)作證?！?

“不必，我相信底下的兄弟們?！标懢柑撩嫔届o如水，隨后道：“他不是向咱們證明殺了韃子嗎？咱們把這些耳朵扔過去，給他們好好看看?！?

“遵命！”

隨后，張慎立即組織所有人將那仍殘存著些許血跡的耳朵聚攏包在一起，成了一個頗大的包裹，爾后策馬一股腦扔了過去。

飛到空中，包裹散開頓時散落出無數(shù)的耳朵，如此一幕登時將那吳軍來使嚇得連連退后幾步，低頭看著那散落一地的人耳，竟突然有些惡心。

“伯爺問你，當日為何率眾嘩變？伯爺待你不薄，為何要做出如此謀逆之事？”吳軍來使不再與其這般對峙，而是直接大聲質問。

“督師，讓我去回敬他。”胡守亮已然有些壓不住內(nèi)心的怒火，陰沉著臉色朝陸靖塘請示。

陸靖塘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下一刻，胡守亮策馬奔出，勒馬停在距那來使不遠處。

當即大聲回道：“若想知道緣由，且問你自己，腦袋上為何光禿一片！爺我今日只告你一句話，我等漢人從不做狗，做狗的不配做漢人！”

此番駁斥頓時引起陸靖塘這邊的將士一陣大呼，紛紛高舉戰(zhàn)刀，為胡守亮吶喊助威。震天聲勢立即高漲了許多，此番陣勢懟的那來使臉色鐵青，半天想不出如何反駁。

固安城頭之上，方經(jīng)歷過一場血戰(zhàn)的劉宗敏與李過正看著這一幕，雖內(nèi)心擔憂陸靖塘很難擊敗對面的吳三桂，但又為這番振聾發(fā)聵的駁斥頗感震撼。

尤其聽到那句漢人不做狗，李過不由喃喃道：“是啊，凡有血性的漢人怎能做了韃子的狗？而甘愿卑躬屈膝做了狗，豈能配稱為漢人？”

“這小子若是肯為我大順效力，定然是封侯拜相。”

身旁雙手搭在城垛，倚靠著城墻支撐起早已頹廢的身子，歷經(jīng)十幾日的重重圍困，糧草不濟，精神高度集中，甚至無數(shù)次親自上陣的劉宗敏此刻胡子亂糟糟一團，眼中也充斥著無數(shù)密密麻麻的血絲，看上去顯得滄桑憔悴，從身上散發(fā)出來的血腥味頗為濃重。

一身幾乎染滿血跡的甲胄日夜不敢脫身，只怕軍中會有意圖降清的賊人會趁其不備背后襲擊。足足十幾日過去，卸下甲胄反倒有些不太舒服，因此即便眼下韃子撤軍，城外只有吳三桂一支幾千人的兵馬，他仍不愿卸甲。

方才見到身為明將的陸靖塘竟前來營救，他那粗狂豪邁，曾視明軍為頭號仇敵的性子竟險些破碎，強忍著內(nèi)心的苦楚沒有使眼眶中的淚水涌出。

數(shù)十載從未想過，自己身陷困境時竟有明軍愿意相救。

直到聽到胡守亮的話語，他才真正明白過來，只因他們皆為誓不降清的漢人才使得曾經(jīng)為仇敵的兩方人馬站在一起共同抗擊韃子。

因此，明知麾下將領兵馬早已在數(shù)十日的包圍與激戰(zhàn)中人困馬乏，早已隨處癱倒休息，然劉宗敏仍然拔刀大呼：

“有點血性的，都給老子站起來！”

聽到汝侯突然高聲大呼，周圍癱倒倚在墻上的無數(shù)兵卒們紛紛將目光看過去，大多兵卒因身體實在太過疲憊并沒有直接起身，僅有少數(shù)人沉了一口氣后立即站起。

環(huán)視一周后，劉宗敏恨鐵不成鋼地再次大呼：“敵人還沒有死光，你們就先躺倒了！愿意和我出城退敵的，就穿戴甲胄隨我下城！”

眼見汝侯與亳候二人立即提刀下城，其一眾親兵與將領們毫不猶豫紛紛跟上，其余大部分兵卒互相看去，望向城外列陣的吳三桂大軍，紛紛狠下心來撐起身體緊隨其后。

那吳軍來使已然退走，陸靖塘明白隨時有可能發(fā)起廝殺，因此當即命麾下將士做好準備。下一刻卻突然看到城內(nèi)涌出一大股順軍，領頭的正是劉宗敏與李過。

“劉將軍，李將軍，你們……”

當即打斷陸靖塘的話，劉宗敏率先開口道：“咱雖然與你明軍乃是水火不容，但面對外敵必須同心協(xié)力，正如你們所說，漢人從不做狗！”

李過神情嚴肅，同樣重重點頭。

聞言，陸靖塘內(nèi)心生出些許感動，旋即鄭重看向吳軍，下一刻立時大呼：

“殺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