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再次啟程，你怎就折在了途中？

遲繹這支新建的隊伍未經一戰，便首先全速行軍足足七日，馬蹄雖疾，但旌旗奄奄，披堅執銳亦難掩困頓之色。

時間這把無情的銼刀也在這七日內將這支隊伍的士氣一點一點銼掉。遲繹高坐馬上，離目的地愈近，心情愈是沉到谷底。

一路行來，所獲取的消息越來越具體，其中細節也更加清晰。

白英軍遭遇了一場可怕的襲擊，軍營被焚，火光映天，馬嘶車轉慌慌忙忙間，他們卻見著自己的領袖為敵人所斬，拋尸崖下。

每一個人都是這樣說的，沒有一個人給遲繹他真正想要的答案。

就連長孫燕蘭也只能夠寬慰他不要太過難過。

“但這怎么可能呢！”

遲繹第一次對長孫燕蘭發了火，旋即又對著長孫燕蘭怔愣的眼神懊惱起來，他不該遷怒于她的。

可是……不過是一次遠行，怎會恰恰贏來訃告？

遲繹的聲音小了下來，語氣間充斥著滿滿的不確定：“那個家伙雖然不喜言辭，卻有不測之智，區區偷襲這樣的小伎倆又怎么會能夠害了他？”

他想起來緋華提起黎江時的神態，分明神色泰然而柔和，作為一個通曉過去未來之神，她必然能提前預見黎江的死亡，若是黎江真的死了，她豈會這般淡然？

即便是白英軍死傷慘重，余下的生者四散逃逸，黎江也必然不會死。

在這世上，若是修道之人沾染殺孽便難成正果，那這般賞善罰惡之上天又怎會平白奪去為天下人而戰的黎江的性命？

他一定活著。

長孫燕蘭看穿了遲繹的心理活動，只是她并未對遲繹的猜測加以肯定，搖搖頭嘆道：“緋華有告訴過你什么嗎，很可惜的是，緋華雖為上古大神，也無權干涉赤闕之外的事。”

她以袖掩面，目光流轉間，唇角竟是勾起幾分，聲音沉痛：“阿繹，若是你始終不能相信，那我們就去那片山崖下尋上一尋。”

尋，自然得尋。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又是一日，遲繹終于趕到傳聞中的那片山崖之下，又是一日，遲繹帶著部下搜遍了山崖下的每一個角落。

直到連部下都來進言，說是外界局勢風云變幻，于此處浪費糧草毫無意義。

這支新組成的隊伍未經一仗先來此地找一個不知死活的人，早就已經士氣低迷。

該啟程了。

停留于此的最后一晚，遲繹決定放縱一次，命人買回一壇子濁酒，在營帳里對著孤燈獨酌。

一壇子酒不醉人，沉重的眼皮子卻自顧自地耷拉下來，連帶著桌上的那盞燈都滿是重影。

遲繹不禁自嘲，修行幾年不碰這世俗的東西，今日不過小小一壇，卻像是雛兒那般沒本事。

醉罷，醉罷，本就不曾清醒過。

晃晃忽忽間，似有一手端著碗濁酒，在他的酒碗邊碰了一下，一聲輕響，酒液灑落幾滴，就像是在五年前，那日的軍營一別。

那時他們也是這般對坐，也是那時，他們選出了各自的前路。

遲繹笑問面前一身甲胄的青年：“你怎這么糊涂，還能讓人偷襲成功了去？”

青年頗為無奈：“偷襲者是民非兵，我既未曾防備，也未還手，直到被斬了頭，也不曾想出個緣由。”

他眉眼低垂，晃晃酒，眼神愁：“殺我之人是位婦人，神色兇戾，口口聲聲喊著償命償命，我既不知我需要償誰的命，也不知她是從何地追來。”

遲繹默不作聲地聽著他述說，他眼前的視線有些模糊，腦袋像是被塞了重物，只得一手支著腦袋，用醉眼看眼前的人。

脖頸的皮肉外翻，從其間流下的血液早就凝固在了甲胄上，像是被人用鈍刀毫不干脆利落地連連砍了幾十下，現在勉強拼合一二。

這不只是戰爭留下的痕跡，更像是刻骨銘心的恨。

青年人沒管遲繹在看什么，只是繼續講著。

“我從亡魂的潮流之中逆行，直到返回人間，我不想就此死去，這片土地上戰亂太久，我多想就此終結這紛亂。”

“可在長槍都拿不動的年紀我便隨你從軍，直到現在十五年，我那槍下亡魂也是別人的至親，或許被我毀掉的家庭一人一口唾沫也該淹死我了。”

“若是這么多年的征戰徒為百姓帶來苦痛，惹來天下的嫌，那即便是我能平定三王之亂那又如何？”

遲繹將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一聲響打斷青年的話。

“癡愚。”

緊接著又笑著補上一句：“你我都是！”

“從生在這個世界上開始，我們便沒了選擇，不抗爭，不可活，就像是我的爹娘，他們被戰爭奪去生命，而我們踏上戰爭之路，不就是為了避免悲劇反反復復于民間重復上演？”

“有的民恨著所有的軍，也有的民會擦亮眼睛迎接為民而戰的軍，你不必糾結于前者，你只需要不辜負后者的期待。”

“我看到了，在雙崇城，他們為你的到來而歡呼雀躍，期望你護他們平安，而在其他的城鎮想必也是一樣吧。”

“你說得對，”青年的眼睛亮了亮，“更多的百姓期待著我能夠保護他們，讓他們繼續平安活著。”

遲繹舉起酒敬道：“若無反抗，談何活著？”

營帳外吹進來一陣猛烈的風，桌上的燈搖曳一下最終還是難逃熄滅的命運。

舉在半空的酒碗失去了支撐，摔到桌上又滾到地面砸個粉碎。

眼前的人虛虛實實辨不真切，帳子揚起時，好像什么都不見了。

遲繹搖晃一下，還是扛不住洶涌而來的醉意，不顧桌面灑落的酒，徑直仆著睡去。

在第二日，遲繹的軍隊依照原來的命令動身。

……

李澈聽瑞玲一直講到這兒，提出了自己的疑惑：“既然黎江是逝者成神，那么他死時還不是神，怎么做到回到人間的？”

瑞玲扶著下巴，長嘆一聲：“誰知道呢——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但是他們初代神的神權都不是傳承來的，而是他們自創的，說不定那會兒霧隱已經明悟了些許生死之力呢？”

“跟幾個神明比起來，我最不了解的就是他了，你難道就沒有想過，為什么白英的邪神會讓人瘋狂求道嗎？”

李澈稍加思索：“邪神難道跟正神有關系？”

“事先聲明，僅個人猜測，”瑞玲湊近李澈，低聲說道：“據說，邪神是正神內心的恐懼的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