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炮彈從頭頂掠過，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黃澄澄的子彈從眼前飛過，如拍翅的蝴蝶般緩慢，卡爾甚至能夠看清子彈與空氣撞擊于尾部擴散的環狀激波。

看著那顆擦過鼻翼的子彈，卡爾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試試手指能否抓住那枚微微發紅的彈頭，他到底忍住了這般沖動，徒手抓子彈對周圍的士兵來說太過驚世駭俗。

“小心！趴下！”

羅伯特·基里曼飛身撲過來，但肉體凡胎如何能撼動得了鋼鐵之軀，即便這具鋼鐵之軀已然經過正世界削弱。

脆弱的血肉之軀撞擊上來好似雞蛋碰石頭，最先接觸到卡爾軀體的手掌血肉發生形變，就在那股動能反彈即將摧斷羅伯特的掌骨時，卡爾率先反應過來，順著那股微弱的力道向塹壕深處撲倒。

噗通——

兩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漫天塵土。

到達西線戰場的第一天，他差點把羅伯特撞至骨折。

“噢，該死的，剛剛還安靜地要死，怎么突然就開炮了！”

男孩保羅從塹壕里探出半顆腦袋，黃澄澄的流光在眸子深處組成雨幕，同伴瞪大眼睛，一把將他拽下來。

“不要命了！”

西斯少校貓著腰走過來，焦急地把卡爾從地上拉起來，檢查他是否中彈受傷。

“老天保佑，您可不能出事，不然大衛先生會找我算賬的。”

“這是怎么回事？”

其他新兵也將緊張的視線探過來，看起來他們心里的疑問也不少。

“這里是舒適區。”

“舒適區？”卡爾的疑惑更深。

“沒錯，舒適區。”西斯少校點點頭，緊接著說道。

“漫長的戰線上，不可能每個地方、每時每刻都是槍林彈雨。除了由最高統帥發起的大規模攻勢，或者少數長期保持激烈交火的“活躍區”，西線戰場上還有大量士兵們所謂的“舒適區”（cushy sector），這里雖然槍炮仍不時你來我往，但基本上比較和平，甚至還有幾分愜意。”

西斯少校看了眼懷表上的時間，距離開飯時間還有很久，于是接著向眾人講述西線戰場上一些約定俗成的“規矩”。

敵我雙方距離很近，塹壕之間的所謂“無人地帶”寬度從20碼到100碼不等，但大多在100碼到300碼之間，更何況雙方還會在“無人地帶”建立觀察哨。這使得雙方一線士兵對彼此的情況可以有一定了解：比如對方什么時候分發給養，什么時候吃飯，等等。

在這樣高壓的環境里長期生活，塹壕里的士兵和敵人及長官之間自然會形成一種特別的互動形式——“自己活，也讓別人活”。

雙方士兵達成默契，不在對方領取給養、吃飯的時候發動進攻。

1914年11月，英軍某部會在每天晚上入夜之后向前線運送給養，前線士兵需要派幾個人爬出塹壕領取，但他們一路大搖大擺，有說有笑，完全不擔心遭到德軍射擊。

一名英軍士官寫道：“我猜敵人現在也在忙著同樣的事情吧；所以一連幾個晚上的同一時間，都沒有發生任何狀況”。吃早飯的時間也是如此。這是雙方士兵有意識達成的默契。

1915年，一名英軍第9師的士兵寫道，德軍領取補給的時候，士兵涌向塹壕后方運送食物和水的車輛，如果此時英軍向他們射擊，注定損失慘重，但這并沒有發生，因為“如果你不讓敵人領取給養，他的解決辦法很簡單：讓你也領不成。”

“現在，估計是德軍長官下來視察戰場，所以象征性地開炮射擊，我們只需要等到飯點射擊就會停止。”

卡爾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摸魚，果然是深埋人類基因底層的共性。

炊煙裊娜，槍炮頓熄。

新兵們很快被送到各自的長官手中。

直到翌日平明，都未再聽見槍炮轟鳴，他們睡了一個好覺，卡爾收到消息，羅保特和保羅所在的連隊離開了舒適區，前往支援更加激烈的交戰區。

對此，他能做的只是為二人祈禱。

......

隨著沖鋒的號角吹響，英軍開始集結向著德軍的陣地沖鋒。

在鋪天蓋地的炮火攻擊下，不少英軍都紛紛中彈，羅伯特看著倒下的戰友，無奈地繼續向前沖鋒。

“沖啊！”

“保持隊形！”

“不要停！”

一顆炮彈砸下，高喊著沖鋒口號的英軍長官只剩一具殘破的焦黑尸體。

很快，英軍就沖到了德軍的陣地前，面對敵人密集的火力，不少英軍還是沖入德軍的壕溝中。

雙方很快開始白刃戰，羅伯特緊跟著戰友的步伐沖入其中。

緊接著就跟一名德國士兵扭打在一起，他舉著工兵鏟，一下又一下砸在這名德國士兵的身上，鮮血很快染紅了土壤。

搏斗中，羅伯特起了惻隱之心，在準備給對方最后一擊時突然停了下來。

他劇烈地喘著粗氣，看著壓在身下鮮血淋漓的士兵，遲遲無法動手。

砰！

槍聲響起，男孩給了這名士兵最后一擊。

“我們走，羅伯特，快！”

保羅這樣催促道。

跟著戰友沖入德軍的廚房，在迅速干掉防守的士兵后，就開始大快朵頤桌上的食物，羅伯特這時也沖進來，幾人不管外面的戰火紛飛，此時沒有比填飽肚子更加重要的了。

下一秒，山搖地動，無數的老鼠從地洞里跑出。

幾人神色驚恐地跑出廚房，德軍的裝甲部隊已經朝著陣地開過來，英軍這邊沒有反坦克武器，無數躲在壕溝中的士兵被坦克的履帶碾壓成一團模糊惡心的肉醬。

英軍士兵驚恐、尖叫、逃跑。

又在敵人密集的火力中被打成篩子倒下。

羅伯特在撤退的過程中摔了一跤，等他回頭一看時，那個喊著要為國家貢獻力量的男孩保羅，已經死在噴火兵的烈焰下，死狀極其凄慘。

這讓羅伯特的內心久久無法平靜。

接著天空傳來轟鳴，德軍的飛機也開始出動，在陸空雙重打擊下，英軍已經全面潰退。

羅伯特在撤退過程中跌到一個彈坑里，他握著短刀趴在地上裝死，祈禱德軍士兵沒有發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