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院召見？

劉澤乍聞此訊，心頭涌起一股莫名的疑云。

代江平，那位名義上的恩師，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影子。

兩人之間，并無多少深厚的師徒情誼。

如今，這突如其來的召見，究竟所為何事？

眾人紛紛側目而視，目光中夾雜著好奇與迷茫。

唯獨黎文有，那向來善于察言觀色的家伙，突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戲謔：“恭喜劉兄了，看來司直郎的位置非你莫屬啊。”

劉澤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他轉過身來，目光直視著黎文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初入翰林院，哪里知道司直郎的位子竟是由掌院大人親自指派的？今日倒是長了見識。”

黎文有本欲借機挑撥離間，卻沒想到劉澤反應如此機敏，一句話便將他堵得啞口無言。

其他史官見狀，亦是哄然大笑，有人更是明目張膽地朝黎文有投去揶揄的目光。

這黎文有，向來心高氣傲，此次之所以如此針對劉澤，無非是看上了那司直郎的位子，想要在與洛書寧的競爭中占得先機。

劉澤心中冷笑一聲，大步邁向內堂。

他的心情并無絲毫喜悅，反而充滿了疑惑。

司直郎的位子，他從未奢望過。

那么，代江平究竟為何要召見他呢？

走進內堂，只見代江平身穿緋色官袍，端坐于案前，正揮毫潑墨，書寫著什么。

那張方正的臉龐上，依舊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入其法眼。

劉澤心中一嘆，對于這位老師的性格，他早已了如指掌。

這代江平，素來高傲自負，對于禮賢下士之事，向來不屑一顧。

劉澤只好恭敬地站在堂下，靜候其發話。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掃向代江平的案頭，只見一本厚重的書籍靜靜地躺在那里。

劉澤心中一動，立刻猜到了七八分。

他扭頭望向一旁的洛書寧，只見對方正得意地睥睨著他，嘴角掛著一抹幸災樂禍的笑容。

劉澤心中一陣惱怒，但他深知此時不是發作的時候。

他強忍住怒火，靜靜地等待著代江平的發話。

終于，代江平停下了手中的筆，抬起頭，目光如刀般射向劉澤。

他沉聲道：“我聽洛修撰說，你假借我的名義在修檢廳胡作非為，還打著翰林院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猶如平地驚雷，在劉澤的心頭炸響。

他頓時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怎么也沒有想到，洛書寧竟然會如此無恥地栽贓陷害他。

劉澤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中的怒火，他恭敬地回答道：“學生不知洛修撰為何會如此污蔑學生，但學生可以保證，絕對沒有做有辱老師和翰林院的事！”

洛書寧聞言，冷笑一聲，道：“你還敢狡辯？那日在修檢廳，你是如何跟我們說的，難道都忘了嗎？”

劉澤扭頭望向洛書寧，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他淡淡地說道：“我說掌院大人同意給我們增發直堂銀，但院里沒有錢，讓我想辦法找一條財路。我可曾說過掌院大人知道我創刊的事？”

洛書寧被劉澤的反問噎得一時語塞，他瞪著眼睛，厲聲喝道：“你巧舌如簧，但沒將創刊的事告訴掌院大人，這是鐵一般的事實！”

劉澤冷笑一聲，沒有再繼續爭辯。

他朝著代江平拱了拱手，恭敬地說道：“前些天學生確實有打算跟老師稟告此事，只是老師不在翰林院，故而才拖至今日。”

這自然是一句謊話，劉澤心知肚明。

他在創刊之初，就已經意識到代江平這種頑固不化的老古董很可能會反對他的想法。

因此，他抱著先斬后奏的心態，偷偷摸摸地將事情辦了。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被洛書寧捅到了代江平這里。

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讓他陷入了極其被動的境地。

代江平眉頭微蹙，他其實并沒有授權給劉澤去做什么創刊的事情。

當時他只是一句戲言，并沒有當真。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翻舊賬。

他沉默片刻，將桌上的《大月文學雜志》拿了起來，隨手翻了翻，然后重重地摔在桌面上，冷聲道：“我雖然讓你想辦法找一條財路，但卻不會同意你整這些東西！”

此言一出，劉澤和洛書寧的心情可謂是天壤之別。

劉澤心中一陣失落，但他并沒有放棄。

他誠懇地拱手道：“學生亦是想為老師分憂，這《大月文學雜志》必然能為翰林院打開一條財路，更能教化天下。還請老師三思！”

代江平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對于劉澤的創刊之舉并不看好，認為這不過是嘩眾取寵之舉，于國于民并無多大益處。

然而，劉澤卻并沒有放棄。他繼續解釋道：“學生保證這一千冊《大月文學雜志》，不出七日便能銷售一空。不僅會打開一條財路，還會為翰林院贏得聲譽。”

洛書寧在一旁聽得冷笑連連，他嘲諷道：“你拿什么保證？我們憑什么相信你？”

劉澤瞪了洛書寧一眼，沒有理會他的挑釁。

他轉向代江平，堅定地說道：“學生愿意立下軍令狀，若七日之內無法銷售一空，便自請辭去史官一職！”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劉澤的決心和勇氣讓所有人都感到震驚。

代江平也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劉澤會如此決絕。

片刻后，代江平緩緩開口道：“將那些書籍全部追回并銷毀。至于你……下不為例！”

他的聲音雖然帶著一絲倦意，但卻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澤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什么？”他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道，“怎么會這樣……”

他的心中充滿了不甘和失落。

他本以為自己的創刊之舉能夠得到代江平的認可和支持，卻沒想到會落得如此下場。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目光堅定地望向代江平。

他說道：“學生知道錯了，但請老師相信，學生的初衷是為了翰林院和天下蒼生。學生愿意承擔一切后果，但請老師不要放棄這個創刊的念頭。”

代江平看著劉澤那堅定的眼神，心中不禁有些動搖。

洛書寧卻在一旁冷眼旁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微笑。

他故意等到今日才發難，就是要讓劉澤陷入絕境，無論他如何選擇，都會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突然，一陣清脆的童聲打破了內堂的寂靜：“累死我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淡青色裙子的小女孩出現在堂前的院子里。

陽光灑在她紅彤彤的臉蛋上，額頭和鼻尖都冒著細小的汗珠。

她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正朝著這邊小跑而來。

小女孩的出現讓三人都感到有些意外。

他們不明白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家伙為何會出現在這里，更不明白她急匆匆地跑到這里來究竟有何意圖。

然而，當小女孩氣喘吁吁地跑到內堂前，朝著代江平打了一個招呼后，她揚起了手中的錢袋子，得意地仰頭望著劉澤說道：“哥，你看！”

劉澤接過錢袋，頓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抬頭望向小女孩紅彤彤的臉蛋，只見她眉間藏著得意勁，仿佛是在等待著夸獎一般。

“這是……錢？”劉澤的聲音有些顫抖。

“當然啦！”小女孩得意地挺起胸膛，然后拉著劉澤的手著急地說道，“都賣光了！哥，你現在去讓刻坊再印一千本吧，我訂金都收了哦！”

賣光？

收了訂金？

劉澤聽到這些話，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雖然他對《大月文學雜志》充滿了信心，但卻萬萬沒有想到它竟然會如此火爆，竟然能夠在這么短時間銷售一空。

站在一旁的洛書寧聞言，當即嗤之以鼻地說道：“小女娃，你就吹牛吧！就這么一會功夫，你就能將一千本都賣光了？”

小女孩聞言，猛地一甩頭，看到是洛書寧后，她立刻爭辯道：“我怎么是吹牛了？你不信去府學宮看看嘛！有人說是一兩一本都肯買呢！要不是賣光了，我還能賣得更多！”

府學宮？

洛書寧和劉澤都是一愣，他們不明白這個小女孩為何會提到府學宮這個地方。

然而，代江平卻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

今天是府試的放榜之期，府學宮門前必然是人山人海。

那里的書生數以千計，確實是一個賣書的好地方。

代江平的目光不禁落在了案上那本《大月文學雜志》上，先前他只注意到了封面上的“翰林院修檢廳制”，卻未曾翻閱過書中的內容。

或許是出于慎重，或許是出于好奇，代江平伸手將案上的刊物拿起，并認真地翻閱起來。

隨著他逐頁翻閱，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在代江平翻閱刊物的同時，小女孩也在一旁解釋道：“當然是府學宮了！今天那里放榜，我拿著五百本到那里一會就賣光了。還有幾個書坊找上我，說要從我這里進貨呢！”

“不可能！這種破書怎么可能這么搶手！”洛書寧固執己見地搖頭說道。

“誰說是破書了？破書會這么多人買嗎？你是眼紅我哥弄的書好！”小女孩毫不示弱地反駁道。

在她看來，洛書寧就是一個壞人，而她最不怕的就是壞人。

被一個小女孩如此頂撞，洛書寧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他冷哼一聲說道：“不管如何，這書打著翰林院的名義，必須要進行銷毀！”

“你想得美！這么好的書怎么可能銷毀！”小女孩一把拉住劉澤的手說道，“哥，我們快點去刻坊吧，人家還在那里等著呢！”

劉澤看著小女孩堅定的眼神，心中不禁泛起一絲苦笑。

他知道這件事其實關系著政治斗爭，亦知道刊印的決定權并不在他手里。

然而，看著小女孩如此期待的眼神，他卻無法說出拒絕的話來。

“那你們再去國子監刻坊刊印試試！”洛書寧戲謔地望著這對兄妹說道。

他知道代江平的性格固執，斷然不會接受這種新事物。

而且，他也猜到劉澤肯定是撒了謊才弄出這么一出戲來。

然而，代江平卻似乎并沒有立刻做出決定。

他翻閱著手中的刊物，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劉澤和小女孩緊張地望著他，心中忐忑不安。

過了許久，代江平終于放下了手中的刊物。

他抬頭望向劉澤和小女孩，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然后，他緩緩地開口說道：“或許……我們可以再試一次。”

洛書寧聞言頓時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劉澤和小女孩則是驚喜交加地望著代江平，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但是，”代江平話鋒一轉說道，“我們必須確保這本書的內容符合朝廷的規矩和禮法。而且，我們不能再打著翰林院的旗號了。”

劉澤聞言立刻點頭答應道：“是！學生一定會嚴格把關內容，并確保不再使用翰林院的名義。”

代江平點了點頭，然后揮了揮手說道：“那你們去吧。”

洛書寧那得意洋洋的神情瞬間凝固，仿佛被冰雪封凍，他難以置信地緩緩轉動脖頸，目光直射向堂上那威嚴的身影——代江平。

而代江平則坐在案前，陷入了沉思。

他看著手中的《大月文學雜志》，心中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支持劉澤的想法，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的勇氣和決心讓他感到有些震撼。

或許，他真的應該重新審視一下自己的觀念了。

他一生秉持“廉潔奉公”、“大公無私”之理念，然而如今的大月朝廷卻是財政困頓，宗藩之重如山壓頂。

民生凋敝，官員俸祿難以為繼，他心中的無奈與苦澀，又有何人能知？

正是這份沉重，讓代江平對金錢的觀念發生了悄然的變化。

他明白，若是官員們連最基本的生活都無法保障，又怎能期待他們堅守原則，為民請命呢？

“遵命！弟子告退！”

劉澤雖不知代江平內心的掙扎與轉變，但此刻他的心中卻是充滿了喜悅。

他向代江平行了一禮，便拉著曉曉的小手，歡快地離去。

轉身之際，他瞥見洛書寧那呆若木雞的模樣，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洛書寧仍沉浸在震驚之中，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代江平的身上，仿佛要將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老者看透。

他突然發現，這個曾經被他視為老古板的代江平，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如此深不可測。

“你也下去吧！”

代江平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移向洛書寧，語氣中透露出一絲不耐。

洛書寧與代江平的目光相撞，那一剎那，他仿佛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厭惡與失望。

一股寒意瞬間涌上心頭，他只得低下頭，默默地行禮退下。

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舉動恐怕已經給代江平留下了極差的印象。

在與黎文有的侍講之爭中，他恐怕已經失去了先機。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他原本以為能夠輕易地將劉澤這個新人踩在腳下，卻沒想到最終卻是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他心中充滿了不甘與憤怒，然而卻又無可奈何。

這一日，對于洛書寧來說，無疑是充滿了挫敗與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