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消息傳回......”

南慶皇宮。

慶帝負手立在宮門前，他麻布白衣落拓，昔年俊逸不凡的面容上雙眸古井不波，眼前湖澤萬頃，遼闊無疆，日光傾灑，海晏河清。

朕，慶國之帝，他日北齊、東夷，馬蹄踏處，皆朕王土！

侯公公躬身在側，他嘴唇煽動，仰著頭低聲說些什么。

慶帝劍眉微動，他嘴角淺淡的笑容只一瞬收起到消散無形。幽暗的雙眸，眼底極快劃過絲愕然，他緩緩轉身回望。

侯公公眼皮微微顫動，他仰著頭，直直望著眼前氣息瞬間凌厲的帝王，一字不落再次重復。

“儋州進京的痕跡未曾查到。”

湖邊，夏日風輕柔帶著微熱，些許湖澤清冽之感。

侯公公仰著頭，瞳孔驟然一緊，他扯著嘴角的弧度，胸口處心臟“砰”“砰”疾速起伏。后背黏膩附著透骨的涼意，他不自覺吞了吞口水。

干。

身前這個自己陪伴了數十年的誠王世子殿下，他靜靜陪著其，看其一步步登上高位，成為那至高的帝王。

看其風輕云淡的笑容下，鐵血清洗反賊。

京都的血，又何止那一日。

眼前人雙眸幽暗，眼底深處深淵無聲吞噬。

他知道，這是怒極了。

雙腿僵硬得顫抖，侯公公微不可見眨了眨眼睛，帝王之威豈是能對抗的。

時間似乎定格了，脖頸酸澀得無知無覺。

眼前人倏然笑開，侯公公瞇了瞇眼睛，那人滿臉波瀾不驚，他攜煌煌天威隨意轉身。

他揣揣低下眉眼，寬大袖袍里的雙手滿是細汗，額間冷汗沁濕了鬢發。

他抬眸看去，眼前那人，背對著自己，負手而立，周身冷厲氣息隨著輕笑，如水入湖澤，似從未出現。

日光下，遠處湖澤，波光細碎，水面平靜無波。天際，海鳥遠遠落在水面上，悠閑捕食，頃刻間，水面依舊是水面，不見海鳥。

侯公公顫顫擦拭著額間冷汗，強闖皇宮偷盜鑰匙，震懾帝王遮掩行蹤，

這次的血又要染滿京都了......

“那夜闖宮，你再與我說一遍，”

鑒察院。

陳萍萍抬著眼皮，他面無表情端坐在輪椅上，枯瘦內斂的面容上，一雙眼眸晦暗。

“我們的人時刻監察皇宮，那夜有東夷城裝扮的少年憑空出現，他眼上蒙著黑布，”

“身法極快，我們遠遠綴著，那人徑直奔向太后寢宮，”

“宮中守備森嚴，我不敢靠近，”

“再后來便是消息傳來，”

他身前一人隱在逆光里，那人抬著眉眼，躬著身子，面容嚴肅。

“你說，五竹在儋州，”

陳萍萍瞇了瞇眼，他頭也未回，話語平靜。

影子半步踏上前，終日隱藏在黑衣下的少年瞧不見面容，他低聲開口。

“我們的人根本見不到五大人，”

房內，日光透過墻上小窗，蜿蜒傾落。

日光明亮，引燃一室暖意。

陳萍萍瞇著眼，心中無端生出一絲落寞，東夷城裝扮，四顧劍法，眼上蒙黑布，直奔太后寢宮，

鑰匙。

那鎖匠是什么意思？

“早間我房前檐下，東夷城的衣衫，長劍就擱在那。”

范府。

太合理了。

是五竹偷的嗎？

房內，幾道呼吸聲輕緩，隱隱帶著絲小心。

輪椅上的人一動不動，他瞇著眼，嘴角無一絲弧度，只那山崩般的威壓讓人透不過氣來。

許久后，一聲輕笑，打破了房內的緊繃。

陳萍萍低著眉眼，他輕輕搖了搖頭，太后寢宮偷鑰匙，四顧劍法，現下只有那一人知曉。

“老太太寡居多年，誰知道私下里會不會藏些情書？”

笑容漸漸清晰，腦海中那人音容生動，似便在眼前。

小姐，

小姐，

“小櫻，你攔我做什么？”

千秋鑒雅間。

林珙眼睫毛輕輕煽動，少年施施然端著茶盞，如畫眉眼淡然清冷，薄唇瀲滟淺抿茶水。

葉靈兒秀眉輕蹙，少女杏眼圓瞪，嬌憨張揚的面容上一抹不悅極快掠過。

林婉兒端坐在少年身側，少女眼皮也未動，她低著眉眼，白玉青蔥指尖淡淡摩挲著茶盞。

“小櫻，你給我讓開。”

身前，侍女張著雙臂，清秀面容置若罔聞，依舊張著雙臂攔路。

葉靈兒蹙了蹙眉，少女不耐伸手拉扯。

“小櫻，讓開。”

“是，小姐。”

林婉兒輕輕抿了口茶水，少女眉眼清冷，不見笑意，冷淡開口。

“婉兒，你怎么不幫我？”

葉靈兒瞪了眼無視她的小櫻，少女嘟著嘴，幾步上前到少年身側空座坐下。

她倚在玉石圓桌上，張揚的眉眼間濃重的委屈。

林婉兒握著茶盞，少女輕抬眼皮，水眸清冷打量著面前糾纏兄長的昔日閨中密友。

余光里，兄長嘴角含笑，笑容中的冷淡似冰雪降下。

“靈兒，你與我出來，”

林婉兒目光閃過絲若有若無的惱意，少女沉吟半響，輕聲開口。

兄長分明是不悅，靈兒這般糾纏，有損兄長顏面。

少女優雅起身，她輕瞥了眼身側，白裙逶迤，裊裊離去。

小櫻立在白紗下，少女目光明亮，目送小姐與葉小姐遠去。她收回眼神，落在桌前施施然飲茶的自家二公子身上。

二公子眉眼生得極好，一點薄唇噙著笑，少女羞答答低下眉眼，二公子這般人物，不是她能妄想的。

“婉兒，你要與我說什么？”

雅間轉角處。

林婉兒站在白玉闌干前，少女抿著嘴，遠眺前方的凌空戲臺。

身側，葉靈兒倚在闌干前，少女側著頭，張揚的眉眼間似渾然不覺，她嘴角笑意細細看去僵硬倔強。

“靈兒，”

林婉兒目不斜視，少女沉默許久，似未曾聽到話語，她徑直起了話題。

葉靈兒撐在闌干上，少女眼神閃了閃，她暗暗攥緊手指，一雙杏眼滿含期待又帶著預期的失望靜靜看著身側反常的好友。

“我兄長，心有所屬，”

林婉兒眼睫毛輕煽，她深吸了口氣，淡淡轉身看向身側閨中密友。

“你不”

“婉兒，我知道你想要說什么，”

葉靈兒收了笑，少女抿著嘴，明媚嬌憨的容顏上不見素日的粗枝大葉。她眉眼認真，目光十分平靜，少女眼神輕移落在撐在闌干間的手上，手指尖的微涼觸感，清晰安寧。

“婉兒，我喜歡他，”

少女抬起眉眼，直直看著面前面容冷凝的好友。

“婉兒，我心悅他，”

林婉兒眼神微閃，少女朱唇微張，她眼中迷霧彌漫，眼底的一絲黯淡一閃而過。她靜靜瞧著面前的葉靈兒。

“婉兒，我不管你如何看我，”

“我真的好喜歡他，”

“你可知，那日我踏馬出城，”

葉靈兒輕笑聲，少女垂下眼眸，皺著的眉頭瞬間舒緩，臉部輪廓滿是輕柔。

她抬起頭，眼中似大日光澤，明亮且堅定。

“那日，我便站在山林間，眼睜睜看著數十道長刀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他一人執劍站在殺手包圍中，”

“你知道嗎？”

“那一刻，我的心好慌，”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如何奔向他的，”

“婉兒，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愛他，”

少女一字一頓，她面色平靜，靜靜看著面前意欲逼退她的林婉兒，糾纏不休，她懂，她都懂。

可是，

如果能靠近.......

這些她都可以裝作不知道。

石梯上。

李離思眼神輕閃，少女靜靜站在原地。

“葉小姐，可知公子也穿白衣。”

“葉小姐，你說我與公子站在一道，是不是比你與公子站在一道更合適呢？”

少女長長的眼睫毛輕輕煽動，前方轉角處那襲紅衣褪了色，她垂下眼眸，林珙，如何能觸碰到你？

“你，”

林婉兒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毛遮蓋了眼中的失落，少女沉默許久，她伸出手攬住身前的好友。

“婉兒，你幫我，”

“妾室婢女你幫幫我”

葉靈兒伏在林婉兒肩頭放聲哭泣，她低聲絮絮哀求，似想到什么。她眼神一亮，猛地直起身子，搖著身前的少女，婉兒，他心尖上的妹妹，

林婉兒抿了抿唇，少女瞳色瞬間冷了下去，她直直看著身前不顧體面的葉靈兒。

“嗚嗚嗚......”

低低的哭聲，身上的重量，林婉兒咬了咬唇，終究開口了。

“兄長他絕無可能變心，”

“陛下壓不了他，”

“抗旨他也要退婚，”

葉靈兒無力倒在少女懷里，她埋著頭，放聲哭泣。

林婉兒一動不動，少女仰著頭，眼中霧氣彌漫，瞳孔里翻滾著苦楚，她輕聲開口。

“下藥吧，”

“下藥？”

雅間里，范若若驚呼出聲，少女旋即捂住嘴，她提起裙擺，小心往內里藏了藏。

石梯上，李離思漣漣桃花眼里光芒一閃，少女低著眉眼，朱唇輕勾。

下藥。

石梯后，李承澤眨了眨眼睛，少年張著嘴，怔怔瞧著不遠處的司理理。他煽了煽嘴唇，目光越過前方身影，轉角處兩道身影跳入眼眸。

下藥？

謝必安綴在殿下身后，少年懷抱著劍愣在原地，他眼神輕閃，怔怔回憶著方才偷聽到的話語。

“姐夫，我研究了這幾個州縣，”

“他們夠窮，人也多，”

“適合我們興建學堂，”

三樓雅間。

林珙施施然端坐在桌前，少年舉手投足優雅高貴，他輕輕放下茶杯。如畫容顏上狹長的雙眸清亮，少年稍稍前傾著身子，垂眸落在桌上慶國堪輿圖上，其上三個紅圈映入眼簾。

膠州，史家鎮，定州

范思轍撅著屁股，趴在圓桌上，少年抬著眉眼，直直看著眼前的姐夫，興建學堂，福澤學子，此舉可光宗耀祖，姐夫真乃他一生的指路明燈！

郭保坤仰著身子，少年睜大了眼睛，直直盯著桌上的圖紙。

興建學堂，他郭保坤，可名垂千史！

“等殿下及其他諸位股東來了，”

少年輕聲開口。

“踏踏踏，”

數道腳步聲自廊間響起，他輕抬眼皮，淡淡往門前看去。

李承澤眼神輕閃，圓桌前那人噙著淺笑，眉眼淡然，直直朝他看來。少年眼神閃了閃，躲開了那人的目光。

一想到方才聽到的下藥。

他不自然抱上雙臂，局促得摩挲著臂膀。

謝必安眨了眨眼，少年尷尬得干咳了聲，低下了頭。

他們身后，幾道身影靜靜堵在門前，各個臉色頗尷尬，低著眉眼，一動不動。

“你們快進來啊？”

范思轍轉頭看向門口，烏泱泱的一幫人，直杵杵在那。

他摸了摸耳畔，怔怔瞧著門前的身影，

莫名其妙。

郭保坤探著身子，少年歪著頭，深吸了口氣，他皺著眉，打量著門前的眾人。

奇奇怪怪。

“噢噢噢，”

李承澤倏然抬起頭，少年心不在焉得接下范思轍的話語。

他眼神輕閃，懷抱胸，率先抬步向圓桌走來。

林婉兒目光閃躲，少女端莊清冷的眉眼間沾染了幾分不自然，她清咳一聲，裊裊走上前。

圓桌上，一眾股東齊聚。他們低著眉眼，各自正襟危坐，異常沉默。

林珙嘴角含笑，少年端坐在桌前，一襲白衣清貴嶙峋，他眉眼淡然，輕聲開口。

“思轍選了幾處興建學堂的州縣，”

“思轍，”

少年垂眸落在面前摩拳擦掌，意氣揚揚的范思轍身上，后者倏然站起身，他仰著頭，嘴角噙著自信的笑容，環視了一眾身影，大手一張，詳細壯觀的慶國堪輿圖鋪陳在圓桌上。

“膠州，史家鎮，定州，”

李承澤眼神微變，他緩緩抬起眉眼，面前范思轍意氣風發，大有點兵派將之氣勢。

他不動聲色斜瞥了眼身側，那人眉眼淡然，嘴角的笑容清冷純粹。

史家鎮......

少年低下眉眼，眼中光芒黯淡，流晶河之事還未解決，又出來個史家鎮，

李承澤抿著嘴，若是林珙得知，這般光風霽月之人，可還會再看他一眼......

“殿下，以為如何？”

耳旁，清冷的音色如清泉在山石上緩緩淌過，極輕的話語，卻似驚雷乍響。

李承澤抬起眉眼，他眼中迷霧朦朧，少年眼神閃了閃，直直與那人對望。

“膠州，興建學堂，”

那人噙著笑，神情淡然，清亮的眸中映滿了自己。

“好。”

他怔怔看著眼前人，許久才找回聲音。

李承澤長長的眼睫毛輕輕煽動，遮蓋了眼底的慌張，他不愿林珙得知，他害怕......

“姐夫，那我們貼出公告招攬夫子及一眾勞工？”

范思轍倏然低下腰，少年搭在桌上，瞬間拉近了與姐夫的距離，他目光亮若星辰，直直望著眼前人。

少年笑得嘴都合不攏，范家，他范思轍為范家爭光了！

郭保坤倏然站起身，少年睜大了眼，嘴角咧到耳后，成了！興建學堂成了！父親若知，定以他為傲！

他們郭氏一族，亦以他為榮耀！

“哈哈哈，我郭保坤，慶國功臣！”

“耶！”

范思轍喜笑顏開，他直起身子與樂得找不到南北的郭保坤擊掌慶祝，兩人眉眼皆是笑意。

李承澤眼神微閃，少年抿著嘴，興建學堂不宜放在明面上，一來怕有人手伸得太長了，二來這等民生政績......

“思轍，郭兄，”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少年倏然抬起眉眼，身側，那人眉眼未變，依舊淡然淺笑。

“若他日，慶國皆是我等興建的學堂，大道、小橋，那時再舉杯慶祝亦是暢快，“

林珙微微一笑，少年輕瞥了眼面前兩人低落的神情，慢條斯理得加上了句。

“大道、小橋？”

范思轍彎下腰，少年眼神亮閃閃的，直直看向面前淺笑的姐夫。

林珙輕輕點了點頭，輕聲開口。

“興建學堂，修路鋪橋，皆不負慶國。”

“真的？”

“姐夫，我真是太敬仰你了！”

“林哥我也是，林哥你你是我郭保坤的信仰！”

少年微微一笑，他眉眼淡然，垂眸落在身側的李承澤身上。

“殿下，意下如何？”

李承澤怔怔看著面前人，他眸中星辰閃爍，亮如明月，眼前人噙著淺笑，眉眼淡然，靜靜望著自己，少年眨了眨眼睛，他嘴角煽動，嘴里干澀疼得厲害。

若說林珙此舉沒有為他思量，他是萬萬不信的，

陛下視他為磨刀石，他只能奮力一搏，為了母妃，為了自己，

“好。”

他低下眉眼，慌亂應了聲“好”。

林珙，我手里沾滿鮮血......

“婉兒，我聽聞潁州有味小食，風味酸甜，”

林珙淺淺抿了口茶水，少年輕抬眼皮，看向手邊沉默異常的少女。

林婉兒身子僵硬，少女緩緩抬起眉眼，目光中兄長噙著笑，直直看著自己。

“京中美食無數，多年了自也是吃膩了，”

“這幾日，我便派人去采買。”

兄長，

兄長，

少女眼底迅速彌漫上一層霧氣，她朱唇微張，怔怔看著面前人。

林珙微微一怔，他垂下眼眸，懷里少女依偎在胸口，小聲哭泣。

他抿了抿唇，眼里冰寒凝結。

“可是不開心？”

少年輕輕拍了拍懷里少女，輕聲開口。

“嗚嗚嗚......”

“不哭了，婉兒，”

“兄長，”

“乖，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