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輕歌曼舞，杯盞交錯。

北齊皇宮，群臣皆在，燈火炫煌。

郭攸之喜氣洋洋，他仰頭豪爽飲下北齊一官員遞過來的酒杯。

大喜！

郭氏一族大喜！

護送林珙前來北齊，少年名揚天下，他郭攸之護道有功！

郭攸之笑容滿面，他通紅著張臉，眉眼皆是笑，對著周身圍繞的北齊官員，來者不拒，貼上去接住一低階小官的酒杯，爽快得飲下了。

百尺竿頭，進是進不了了。

他瞇了瞇眼，這份功勞倒是可以落在自家那個不爭氣的兒子身上。

“你今日的那篇文章，說得極好。”

林珙靜立在宮殿門前，他端著酒杯，目光悠遠，玄衣瀲滟。

他淺淺抿了口酒水，輕瞥了眼身側笑容輕佻的少女。

“戰皇謬贊了。”

戰豆豆咽了咽口水，她若無其事輕輕抿了口手里的酒杯，指腹在繁復精美的杯壁上摩挲。

少女仰著頭，目光似星辰璀璨，她噙著笑，看向身側并肩的少年。

“不叫我戰豆豆了？”

林珙眉眼微動，他垂眸看向身側面如冠玉的少女，少女白凈的耳垂粉紅欲滴。

少年眼睫毛輕輕煽動，瞳孔漆黑閃著細碎的光，他薄唇水光瀲滟。

他不是范閑。

許一人白首，已是幸運。

“往事輕狂，林珙給戰皇賠禮了。”

戰豆豆指尖一涼，少女淺笑盈盈的面容上，雙眸光芒寸寸熄滅，她輕笑聲，自然得收回了目光。

少女低下眉眼，仰頭飲盡杯中酒水。

酒水辛辣，入喉卻是酸澀。

戰豆豆眼皮輕輕顫動，她握緊酒杯，靜靜站在身旁少年身側。

夜風清涼，少女抬起眼皮，門外天際明月高懸。

又是一個明月夜。

竹葉清香，縈繞在鼻尖，戰豆豆仰著頭，生生壓下眼角的酸澀，明月如水，銀光傾瀉在宮外白玉石上。

少女側著頭，莞爾。

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此生，但求與君攜手。

莊墨寒端坐在席間，他頻頻看向宮門前并肩而立的兩道身影，目光里躊躇不前，日間林小友的文章當真是極好，只是他那書童行事不妥當，竟未曾抄錄。

他移開目光，落在南慶一眾滿臉通紅，喝得歪七扭八的官員身上，只瞬間撇開了眼神。

放浪形骸。

哪有半點穩重。

不似林小友，少年心性如此沉穩。

莊墨寒低下頭，南慶使團怕是即日回程，他得去尋林小友。

北齊太后高坐鳳座，她柳眉皺起，意興闌珊得飲著酒水。目光不時看向下方殿前的兩道身影交織的璧人。

林珙，她認可了。

只是，豆豆她貴為一國帝王，這女兒身如何能昭告天下？

她輕輕拈了拈酒盞，若是無名無份，自家獨女必然委屈了。

北齊太后輕嘆聲，目光憂愁，打量著前方皎皎明月的玄衣少年，若是林珙入贅，只怕也委屈了這個好孩子。

還有海棠朵朵，都是些好孩子。

“哪里逃？”

月夜下，海棠朵朵隨手提著兩柄斧頭，她眉眼張揚，淺笑著從陰影里走出。

少女身影散漫，頓住腳步，懶懶得站在原地，漫不經心得看著前方潰敗不敵的數人。

南慶諜網三五人衣衫染血，他們目光灼灼，緊握著刀刃，背靠背相互防守，人人面容鄭重，均嚴陣以待。

“還想掙扎？”

陰影里，狼桃勾著笑，踏步自另一側陰影里出來。

少年眉眼狠厲，甫一出現，空氣瞬間莫名陰冷了幾分。

狼桃吊兒郎當得把玩著手里的兩柄帶刺彎刀，他高抬著下巴，居高臨下看著面前的幾只老鼠。

南慶諜網，呵呵。

少年目光嘲諷，輕蔑一笑，突得飛身而起。

刀刃霜冷，映照海棠朵朵眉眼冷凝，少女足尖輕點，如虎歸山，一躍殺進人群。

悶哼聲不絕，頃刻間橫尸在地。

“走吧，早些時間回宮。”

海棠朵朵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體，她眉眼散漫，輕飄飄將斧頭搭在腰間。

狼桃蹲在地上，翻找著南慶諜網身上的隱秘，他頭也未抬，調笑開口。

“是急著要見小師弟吧？”

海棠朵朵雙手懷抱著胸，她滿臉通紅，嘟了嘟嘴，靜靜站著不言語。

南慶論道已然結束，林珙應該也要回去了。

少女眼神焦急，不耐煩得伸出腳踢了踢地上的尸體。

“陛下，老朽向您借下林小友，不知是否允許？”

莊墨寒起身，他坐立不安，目光一直在宮殿門前流連，只是陛下與林小友相談甚歡，始終不曾話畢。

老者頭發花白，佝僂著身子，腆著張老臉開口打攪。

戰豆豆垂眸看向身旁走上來的莊墨寒，她尷尬得輕笑聲，神色自然得立在原地不走。

“莊大家，隨意。”

少女視若無睹，隨意伸出手，殿內隨伺的宦官極有眼色的上前添酒。

林珙眼里極快掠過絲笑意，他眉眼淡然，噙著淺笑，伸出手。

“莊先生，今日論道晚輩謝過。”

莊墨寒面容一怔，他眼神閃了閃，似乎并沒聽清陛下的話語。

他抬起眼皮，看向那側淺笑的少年，顫顫得走到少年另一側。

“我當不起你的先生，林小友你的才華遠在我之上，”

老者撐大了眼，看向彎著腰，眉目清冷的少年，渾濁的眼神里贊嘆、欣賞皆有，林珙，他沒有看錯。

人品貴重，尊師重道。

“這個謝字，老朽也是平白費了些心神，以你的才華，便是其他題，對你來說，也只是時間問題。”

莊墨寒摸了摸胡須，復又開口。

林珙微微一笑，他目光清澈，薄唇輕啟。

“先生高看了。”

“你不可謙卑了，”

莊墨寒眸里滿意之色越發厚重，他輕輕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如此天驕，不驕不躁，心性可貴。

他瞇了瞇眼，認真囑咐。

“老朽著書育人，這些年間也遇到幾個出挑的，只不過才華都不如你的一分。才華低的，沒你這般心性，心性低的，沒你這般品行。”

莊墨寒摸了摸胡須，他老臉一燥，聲音越來越輕。

平日里不曾細想。

今兒話到此處，細細思索似乎還真是。

老者狐疑得抬頭看了眼身前風輕云淡的少年，心中不住噓吁。

心性、品行、才華，便連樣貌都找不出林珙這般少年。

他這些年，桃李萬千，不如一林珙。

也是，他與其相比也是遠遠不及。

戰豆豆輕笑了聲，少女似笑非笑，輕輕抿了口酒水。

“林小友，不知老朽能否與小友平輩相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