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斐一凜。

不過臉上，卻無絲毫慌張神色。

哪怕他的心中，業已是驚濤駭浪。

妖人不兩立。

修煉妖族功法，在人族看來，是離經叛道，是自甘墮落，是舉世不容……

這位云沖長老縱使胸襟偉岸，與那些心胸狹窄、墨守成規的俗人不同，卻也未必會對此而視若無睹。

所以寇斐不敢賭，只能極力遮掩，以防被云沖看出什么蛛絲馬跡。

他面色不變，聲音亦是平緩的令人聽不出任何不妥，“說不得精通，不過初窺門徑而已，蓋因授我練炁之道的那名練炁士，是一個半吊子，練炁功法不僅粗淺，而且殘缺不全，否則我也不至于直到如今，還未臻破七重，化身真人。”

云沖皺眉道：“你說的練炁士，也是軍中的？”

寇斐搖頭道：“不是，乃皇朝欽天監司的觀星法師，通卜術，至于山術，委實不敢令人恭維。”

云沖恍然，不疑有他。

見寇斐手指上的那點火苗雖然微弱，卻風吹不滅，無比凝實，說道：“你既有些根基，便無需再從頭練起，修煉神火炁流，自可事半功倍。好了，今天就到這里，往后每日這個時辰，都來此地尋我。”

寇斐躬身拱手，目視云沖轉身離開，漸行漸遠，隨即回到藥圃。

見他終于回來，謝震趕忙迎了上來，急切問道：“我師傅單獨叫你，所為何事？”

寇斐沒有回答，運轉真炁，再度在指尖燃起一點火苗。

謝震微微一愕，“師傅竟將神火炁流傳給你了……”

說完苦笑一聲，似是在笑自己何必大驚小怪，“是了，師傅一向惜才，你這般修煉天賦卓越的奇才，他老人家豈能不盡力栽培。”

寇斐側目道：“只要是修煉之才，云沖長老都會如此？”

謝震道：“差不多吧，對于你這種天賦異稟的修真奇才，師傅從不敝帚自珍，只要品行端正，就算是路邊上的一條狗，師傅他老人家也會指點兩招。”

雖然這個比喻未嘗沒有罵人的嫌疑，不過寇斐此時卻是懶得計較，不由對那位云沖長老愈發心生幾分崇敬之意。

這才是仙家中人啊。

反觀仙宗的其他人，都是什么驢球馬蛋，簡直不可與之相提并論。

瞅了一圈，發現少了兩個人，寇斐隨即詫異道：“小蘇和小鳳呢？”

相較于蘇乘風與鳳霄孑，他的年紀要略長一些，如此稱呼，并無不妥。

況且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過來的，關系急劇升溫，倘若再直呼名字，反而顯得刻意生疏了。

謝震說道：“他們兩個，都被各自師尊帶走了。”

寇斐這才明白先前云沖所說的這二人不屬于藏經閣是何意，可還是有些不解道：“咱們一塊被貶到藏經閣做苦役，他二人的師尊這般做法，不怕被宗門發現？”

謝震道：“發現又如何，在藏經閣做苦役，與在其他地方做苦役有什么分別，又不是認祖歸宗，放心吧，梁師叔與靜塵師叔既然敢來將人帶走，自有說辭應付。”

寇斐深深看了謝震一眼，“如此迫不及待，想必是仍心系愛徒，可為何當初你們被貶至蠻荒……”

他話說一半。

但謝震豈能不清楚他的意思，嘆息說道：“這是宗門的決定，長輩們也是無可奈何。如今師傅他老人家不惜與宗主撕破臉，使我們能夠重回宗門，雖然仍不能重新做一名太衡弟子，只是一個雜役，但長輩們也算是有了借口。”

越說情緒越是凄涼，聲音中透著無限惋惜，“只可惜褚師叔與任淮安再也回不來了，永遠留在了蠻荒……”

即便看慣了生死離別，寇斐心里也不由有些發堵，拍了拍謝震的肩膀，說道：“所以我們要好好的活下去，將來定要替他們兩個人的死，討個公道！”

謝震瞪大雙眼，語無倫次道：“你……你說什么？”

寇斐自顧離去，喃喃說道：“褚蓑陽，任淮安，還有那些礦山中的奴隸，乃至于所有被當做螻蟻戮殺的人，他們憑什么就該這般無聲無息的死去。”

謝震只感到遍體生出一股寒意，沖著寇斐大聲喊道：“你可千萬不要做傻事！”

“傻事么。”寇斐突然停下腳步，面色變得陰冷，“放心，現在還不是時候，有些賬，慢慢算！”

……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不過寇斐雖是武夫，卻非匹夫。

他懂得什么叫做韜光養晦。

更懂得無意義的沖動，只是飛蛾撲火。

要想鏟平眼前的坑洼，遵循自己的本心，將一切看不慣的事踩在腳下，唯有暗暗積蓄，直到身軀偉岸到讓這個世界瑟瑟發抖！

這不是因為他是什么慈悲為懷的大善人，想要憑借一己之力改變什么，可骨子里的桀驁不馴，令他無法從容面對這世間的不公，更無法坦然面對那些慘死在屠刀之下的可憐面孔。

逝者，不是用來緬懷的。

已經發生過的事，也不會就這么輕易的煙消云散。

這是一筆筆血淋淋的賬，早晚都要清算！

而在清算之前，便是要竭盡全力，強大自己！

此后，寇斐幾乎全心投入到了修煉之中。

有云沖這等名師指點，兼之武夫六重的境界作為牢固基礎，他對于神火炁流的領悟不可謂不迅速，修為進境亦是一日千里，忽忽不過一個多月，便已達到“化炁凝真”的地步，也就是所謂的練炁六重——七曜摩夷天！

當然，《太妖經》功法，他也沒有落下。

此妖經更強于神火炁流，從一開始，便被他作為主修之功法，在沒有云沖在旁的時間里，他更多的都是在修煉妖經。

而也正是因為分心二用，不能心無旁騖，使得修行進境稍有遲緩，雖然說一個多月臻破三重境界，已然堪稱驚世駭俗，但如果只是專修一門功法的話，他只怕早便成就真人之身了。

時間像是一陣風，看不見，摸不著，倏然而過。

這日，寇斐，謝震，還有李驚蟄，照例挑水澆灌藥圃。

遠方，有一行人往這邊走來。

待到近前，領頭那人對渾身污濁的謝震打量兩眼，故作驚訝之色，“這不是謝震謝師兄么？您在蠻荒待得好好的，何時竟回了藏經閣，干起這等臟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