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隊，馮隊？”

雖然小昭手里擎著一把大傘，但無奈雨勢如宏，他渾身已經濕透。他瞇著眼，用手背抹去眉上淌進眼睛里的雨水，一呼一吸間都帶著白色的薄霧。

小昭看到馮亞琳蹲在那具尸體前愣了神，馬上關切地詢問道。

相機的閃光燈再次閃爍，似是十一年前那個驚雷，讓馮亞琳回過神來，她發現是身邊的法醫正在拍照取證。

在她眼前，一具尸體側躺在水洼中，渾身沾滿了污泥，裸露的皮膚卻透著陶瓷般的白。

那是一具被泥土掩埋的尸體，卻因為連續幾天暴雨的沖刷而顯露出來。頭部有疑似被鈍器擊打的痕跡，帶著干涸的血漬，但看起來這卻并不是他的致命傷。

隨著警隊幾個警員的挖掘和清理，泥水中的尸體逐漸顯現出來。這是一個被勒死的人，面容扭曲，看起來死前顯然遭受了極大的痛苦，脖子上的勒痕觸目驚心。

“男人……？小昭，這被害人怎么是個男人？”

小昭聽后一臉詫異，蹲下去又仔細端詳了一陣，站起來對著她點了點頭。

“是啊，就是個男人，怎么了，馮隊？”

馮亞琳沉默不言，她知道是自己模糊了回憶和現實的邊界。

同樣的夜晚，同樣人煙渺渺的曠野，難免不讓她回憶起第一次與連環殺人犯遭遇的情景。

那晚對歹徒的追捕看似順利，但所有人都沒料到的是，此人身手矯捷，耐力驚人，再加上棚戶區地形蜿蜒復雜，那人像是回到了爛熟于心的自家花園，很快便甩掉了幾乎所有警員。最終，馮亞琳也與那兇手在化工廠的污水池岸上失之交臂，眼睜睜看著他逃出生天。

在這之后的日子里，馮亞琳也有好幾次成功預判到他的軌跡，但最后卻總是捕風捉影，無法將他緝拿歸案。

直到那一天，程霞案的從天而降，引起了巨大的輿論風波，但讓人們驚訝的并不是兇手的殺人手段有多殘忍，而是兇手的身份被認定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而那個少年竟是她的兒子夏云開。

無良媒體為了博得流量，造謠生事信手拈來，將連環殺人犯的案件和程霞案縫合在一起，把夏云開包裝成連環殺人犯的的真兇，讓所有人嘩然。當時各種杜撰的爆料甚囂塵上，加上當事刑警以沉默為回應，更是將這場鬧劇推上了前所未有的熱度。在那一刻，似乎每一個輿論的傳播者都瞬間變成了主宰正義的法官，毫不留情地落下了審判的重錘。

馮亞琳當然相信自己的兒子不會殺人，更不可能是那個連環兇手。

幾次和兇手的擦肩而過，讓她深知對方特征和秉性。她堅信程霞的案子也一定與那個兇手有關，可當所有證據都指向自己兒子的時候，她并沒有能力幫他證明什么，哪怕她是個經驗豐富的刑警隊長，哪怕她是夏云開的母親。

她曾無數次自嘲自己的無能。平時那個上天入地也要將罪犯繩之以法的自己，竟然在左右自己兒子清白的案子上啞了火，沒能將兒子從千夫所指的泥沼里拉出來，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

而程霞案也是那個兇手的最后一次作案，他猶如鬼魅，從此便真的在這個世上銷聲匿跡，再也沒有現身。似乎他也想借助那次輿論，順勢將曾經犯下的罪全數嫁禍到馮亞琳的兒子身上，從此金盆洗手浪子回頭。

八年了，馮亞琳整整等了八年，她不相信十惡不赦的罪人可以自我檢討，洗心革面。他們的手是沾過血的，那血淋淋的氣味就像毒品，一旦沾染了就忘不了戒不掉，日思夜念，猶如百爪撓心，遲早有一天還會就范。

果然不出所料，頸部勒痕明顯，似乎是同樣的作案手法再現，只差那個關鍵的特征。

眼前的畫面似乎瞬間觸動了她心底的某個開關。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必須集中精神，不能錯過任何細節。她的眼神在尸體身上游曳，最終，她的目光停在死者緊緊攥住的拳頭上。

那是一只浸泡在泥漿中的手，慘白而腫脹，那只手的手指緊緊地攥著，像是握著什么重要的東西。

馮亞琳的心猛然一沉，她顧不上小昭舉在頭頂的傘，迅速走上前去蹲下身子。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那只緊握的手，他看到指縫里似乎有毛茸茸的東西在隨風擺動。

馮亞琳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這顫抖并不是因為雨夜寒冷，而是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經過技術科法醫的默許，她小心翼翼地掰開那僵硬的手指，發現他緊緊攥著的是一根白色的羽毛。

果然是他！只不過此時受害者的頭上多了外傷，性別也從女人變成了男人，為什么？

“馮隊……這羽毛……這手里的羽毛什么意思？”一旁的小昭湊過來，將手里的傘蓋在她的頭頂，小聲問道。

馮亞琳沒有立即回答，她的眼神卻死死地盯著那根被鑷子夾起的羽毛。羽毛被擠壓得變了形，上面沾染了不少的泥漿和血漬，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小昭一頭霧水愣在一旁，他看到馮亞琳的臉上帶著一種扭曲的表情，說不清是悲是喜。

“我等了你那么多年，終于還是出現了啊。”馮亞琳低聲說道，她的聲音有點嘶啞，像是石頭在砂紙上摩擦的聲音。

“馮亞琳，你確定你要這么做嗎？”張勇抬起頭，目光如刀般掃視著面前的馮亞琳，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無法忽視的威嚴。

張勇的辦公室一如既往地整潔有序，文件夾整齊地排列在書架上，那都是他曾經處理過的案件資料。身材高大魁梧的張勇，穿著一身警服坐在桌子后面，肩上的徽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他的桌上擺著一張年輕時的照片，照片中的他滿臉銳利，濃密的眉毛下面一雙眼睛明亮有神，一張方正的臉上充滿了朝氣。而現在的他已經年過五十，雖然有著同樣肅穆的神情，但早已失去當年由內而發的精神頭。他面容滄桑，眼袋臃腫，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溝壑縱橫。

“我當然確定，重啟案件是你當時答應我的，說破了曹家兄弟的案子就能開始。”

“我可沒那么說，我只是讓你先把那兩暴徒給我抓回來，其它的再議。”

馮亞琳聽后，挺直的身板忽然塌在椅背上，她抱肘翹起二郎腿，對著張勇咧嘴笑。

“今天這屋子里可就咱兩人，怎么著，勇哥，想耍賴？”

“馮亞琳！”

張勇暴怒，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微微顫動。

“重啟十四年前的案子？你是不是瘋了！這不僅僅是挑戰整個警局的權威，更是在打我們所有人的臉！”

馮亞琳從椅子上起身，挺直了腰桿，兩手按在辦公桌上，眼神鋒利如刃，面對面地迎上張勇的目光。

“打臉？我兒子命都沒了，你們還怕打臉？”

她吸了吸鼻子，似乎是在抑制著自己早已沸騰的情緒。

“當年媒體造謠我兒子是連環殺人犯，你們為什么不主動出面辟謠？那個連環殺人犯殺了那么多人，我一直在跟蹤他調查他追捕他，我好幾次看到他逃跑的背影，你們有誰能比我更了解他？”

“你們心里個個都和明鏡似的，明明知道無論從動機還是行為能力上，我兒子根本不可能就是那個連環殺人犯，但你們每個人都置若罔聞，憑著無良媒體的杜撰，借著坡就下，全都裝聾作啞，不就是為了盡快結案，完成上頭領導下的限時偵破任務，你們那么草草結案，對得起咱們胸前的警徽嗎？”

馮亞琳指著自己左臂的警徽，只見她的胸脯微顫，雙眼通紅。

“你……！”

張勇的暴脾氣是出了名的一點就著，但聽到對方提起自己的兒子的事，他也強壓怒火，避開了對方的怒目而視，整個身體向后挪了挪。

“你兒子的事我們都能理解，也都表示同情，但當時的所有證據都指向他，這也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勇哥，昨天晚上現場拿回來的資料你也都看見了，這個新的被害人和前些年那些受害者遭遇的作案手法一摸一樣，被勒死，手里還握著羽毛，這證明什么？這并不是一起新的案件，這還是連環殺人案在八年之后的延續，說明那真兇還逍遙法外，還有新的受害者會陸續出現，到時候釀成大禍，難道你還要找個像我兒子一樣的人堵槍口？”

“馮亞琳！你說什么呢？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你他媽的還想不想干了？！案子早就已經結案，現在重啟調查只會讓我們所有人陷入麻煩。你要知道，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張勇終是從寬大的椅子上躍起，將桌上的水杯擲向對面馮亞琳的身后，飛出去的玻璃杯在墻上砸出一個深坑，玻璃被炸成晶瑩碎片，細碎的碎渣劃破了她的臉，她顧不得用手去拭，任由細細的一道傷口由白變紅，淌出炙熱的血。

“我兒子的案子我可以先不管，但我現在一定要抓到那個連環殺人犯，現在有新的線索，我們必須查下去，我們要對那些受害者有個交代，這樣無論對誰好，你也不想眼睜睜看著新的受害者出現，不是嗎？”

張勇的眉頭緊鎖，他被氣得甚至有些輕微的顫抖，死死盯著馮亞琳的眼睛，眼中的光芒愈發冷厲。

“我必須要查！只有找到真正的兇手，才能確保市民的安全，消除隱患，我愿意承擔一切后果！”

馮亞琳的聲音帶著無法忽視的決心，她甚至不顧對張勇的“將軍”會給自己的職業生涯帶來多大的傷害，但她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她甚至愿意用自己的命去賭。

張勇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感。他明白馮亞琳的堅持，但他同樣清楚，重啟這個案件將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最后，他緩緩地坐回椅子上，聲音低沉卻依然堅決。

“好吧，馮亞琳，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如果你能找到足夠的證據證明你的推測，抓到那個所謂的兇手，我會支持你。否則，這個案子就不許再提。”

“好，我馬上成立專案組，如果我抓不到那個兇手，我馮亞琳就辭去支隊長的職位，一個月后咱們見分曉！”

她說罷轉身推開門，發現本是在門外偷聽的一群人臉上尷尬堆笑，小昭也身在其中，正邊望著馮亞琳抓耳撓腮，兩只手不知道該放在哪。

馮亞琳對他做了個“開干”的手勢，向大門外走去。

小昭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整了整領口，一臉得意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