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歷史的追問

兩千多年來，中醫藥在中華民族繁衍昌盛的歷史進路中，發揮著極其重要的衛生保健、防病治病的作用，不僅成為植根于中國歷史與現實發展過程的行之有效的診療方法，而且其文化理念與精神也哺育著一代一代的醫家、學人，深刻影響著中國人的養生保健和生活方式，并在人們對生命與健康的追尋中不斷發揚光大。

然而，回眸中醫百年發展史，隨著現代科學和西方醫學的進入，中醫長期獨當一面的格局被打破，在飽受爭議中走向與西醫并存的發展之路。隨著社會健康理念的不斷轉變，中醫藥理念與方法必然與現代科技和西醫進行融合，其所蘊含的文化精神也必然得以彰顯。

一方面，由于衛生與健康的現實需要，中醫藥不斷發展進步，對維護我國人民群眾的生命與健康發揮了重要作用；另一方面，由于認識的偏差，中醫又飽受爭議，經歷了復雜曲折的發展過程。尤其是從19世紀末葉開始，由于“西學東漸”的影響，一些人以西方實證科學的標準看待、裁剪甚至抹黑、否定中國傳統科學、哲學與文化，由此引發了中西思想文化的論爭，這也深深地影響著人們對于中醫的態度和認知。例如，一些人往往拿現代科技或西醫的標準看待中醫理論，提出了諸多片面的意見，或認為中醫是靠經驗而非科學的理論，或認為中醫只是傳統的哲學思想，或單純從傳統文化的視角理解中醫。之所以產生這樣的現象，是有其深刻根源的。隨著現代西方科學傳入中國，西醫以其實證性的特點被人們迅速接受，在與西醫理論的比較中，人們更多地看到了中醫理論的短板與不足，所謂“廢醫存藥”的觀點就是這種認識的典型代表。時至今日，這一論爭仍然沒有偃旗息鼓，這些認識對于中醫藥的發展無疑是有害的。

新中國成立后，面對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衛生健康需要，我國高度重視保護、利用和發展中醫藥，逐步確立了“中西醫并重”的衛生方針。當然，這一過程也不是一帆風順的。由于受到舊政府、舊社會長期貶斥、丑化中醫的政策和觀念的影響，歧視和排斥中醫，否定中醫科學性的錯誤言論和思想認識依然存在。毛澤東敏銳地覺察到了這個問題，并按照實事求是的原則嘗試妥善解決這一問題。他一方面提出應重視自己的科學和文化，重視中醫這一造福人民的寶貴的民族文化遺產，強調“中國醫藥學是一個偉大的寶庫，應當努力發掘，加以提高”注1；另一方面，又提出“古為今用”“洋為中用”，應團結中西醫，促進中西醫合作和共同發展。他指出：“針灸不是土東西，針灸是科學的，將來世界各國都要用它。中醫的經驗要有西醫參加整理，單靠中醫本身是很難整理的。”注2這一思想與政策同國民黨政府取締中醫的政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從理論和實踐上廓清了對中醫的錯誤認識，使得中醫發揮了應有的作用。鄧小平也始終重視中醫藥的地位與作用，并較早地對中西醫的本質及其關系進行了深入思考。早在1957年他就說過：“應該把世界上一切好的東西和中國一切好的東西結合起來，一切好的東西我們都要承認。西醫是好的，中醫也是我國幾千年來證明是好的；但西醫也有不好的，中醫不好的可能更多些，因為沒有經過科學整理。花幾十年的功夫，整理出完整的祖國醫學，這是我們的奮斗方向和目標。”注3這不僅彰顯了對待中醫和中國優秀傳統文化的正確態度和文化自信，廓清了人們對于中醫的錯誤認識，也成為鄧小平從理論上認識中醫和發展中醫的重要思想開端。改革開放后，鄧小平多次強調“中西醫并重”，利用中醫解決衛生工作中的困難與問題，為恢復和發展中醫事業制定并實施了一系列政策措施，為中醫藥的發展創造了良好的物質條件和思想基礎。1980年，鄧小平在會見法國醫學代表團時說：“大概在兩千五百年前，中國醫學已開始發達起來，春秋時代有扁鵲，三國時代有華佗。中國傳統醫學是個寶庫，但沒有充分發掘出來，而且在科學整理方面也還做的不夠，歡迎法國醫學家同中國同行一道來做好這項工作。”注4毛澤東、鄧小平關于中醫的論述表明，中醫是有自身內在標準和規律的，和西醫一樣，都是科學的一部分；既要把握中醫規律，又要掌握西醫知識，花時間和功夫對優秀的祖國醫學進行整理和發掘，使其更好地為人民健康服務；從事中醫的人需要學習新的現代科學知識，不斷提高中醫的科學技術水平；中醫是我國的優秀文化遺產，要反對那種輕視中醫等祖國優秀文化遺產的錯誤傾向，反對那種認為“凡是外國的就是好的”的極端認識。這些思想認識彰顯了對于重視和發展中醫的基本態度和理性思考，從根本上廓清了一直以來“揚西抑中”“尊西貶中”“重西輕中”的模糊認識，為中醫發展指明了方向和道路，對恢復和發展中醫事業提供了根本保障，在全社會凝聚了共識。

進入新時代以來，習近平更是以世界文明文化交流交融的廣闊視野認識和對待中醫藥，多次指出：中醫藥凝聚著深邃的哲學智慧和中華民族的健康養生理念及實踐經驗，“是打開中華文明寶庫的鑰匙”，要把“祖先留給我們的寶貴財富繼承好、發展好、利用好”。注52016年12月，我國向世界發布了《中國的中醫藥》白皮書，指出：“中醫藥作為中華文明的杰出代表，是中國各族人民在幾千年生產生活實踐和與疾病作斗爭中逐步形成并不斷豐富發展的醫學科學，不僅為中華民族繁衍昌盛做出了卓越貢獻，也對世界文明進步產生了積極影響。”注6由此，中醫藥振興發展迎來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大好時機，并伴隨著全球化進程在世界范圍內不斷擴展和傳播。

回顧歷史我們不難看到，中醫發展走過了一條曲折前行的道路。在這條道路上，既有對中西醫科學本質認識的分歧，也有中西醫文化的碰撞。深入發掘中醫理念的健康賦能、內在價值和根本精神，使其更好地與現代文明和人們的健康需求相適應、相融合，無疑是我們對于歷史的積極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