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還是假模假樣哭訴的眾人聽聞如此巨大的恩典，頓時感慨起主子的好來，紛紛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表達對逝去主子的思念。

喬茜茜站在阿紅姐身側，尚未來得及驚喜保命之余，卻冷不丁聽得旁人喊道：“夫人，你等我！”

一個身影急急前行欲墜墓坑，喬茜茜忙不迭地上前伸手拉住，不料腳下融雪一滑，卻跟著前人一同跌落深坑，只幾秒鐘便頭磕堅質，鮮血直流；脊背觸底，凍土難捱，渾身如散架般動彈不得。

喬茜茜殘存的意識只覺得這一遭真真是枉死，明明獲得了生路，還有遣散費能逍遙幾日，沒成想竟然成了“侍主忠仆”。

模糊的視線里，喬茜茜瞧見阿青正在向下望，卻被小順子攔著。

片刻后，散碎的黑土覆面而來，大抵是草草了結此生了罷。

如果在現代，挖掘機技術會讓喬茜茜活埋得更快，她想。

未及感受窒息的死亡和絕望，眼前卻是朦朧中透出些微光來。

怎么，還有人會拯救兩個無足輕重的丫鬟的小命嗎？

“落雁，你又在這里躲懶。”腦門兒上冷不丁觸碰到輕柔的一指彈，一位身穿金絲銀線華服的貴女端立眼前，正側身撫弄放桌上的琵琶。

“誰叫我‘落雁’？是卓文君嗎？難不成我又倒回來了！？”喬茜茜本體正單手支頤，趴在芳香馥郁的榻前小睡，原是整理衣裳包袱時入眠的。

“娘娘，陛下來了。”殿外一位丫鬟前來通報，喬茜茜聽罷，連忙從榻前起身，撫平褶皺的裙擺——陛下都來了，眼前人斷然不是卓文君，定是哪個寵妃！

“昭君，”一位和藹溫慈的中年人慢步前進，喬茜茜站立一旁偷瞄，瞧這行頭和漢武帝頗為相似，但散發出來的皇帝威嚴卻不似那般充裕。

等等，他叫主子什么？

“明日啟程一應物什，可曾打點妥當？”陛下伸手挽過昭君的寬袖。

王昭君微微頷首點頭：“陛下放心。”說罷輕輕抽出纖手，兀自稍稍遠離來人。

“唉，”陛下見美人遠離，亦知個中緣由，便惆悵道：“朝臣眾人只知推說以你和親，平息匈奴之怒，卻想不出一個兩全的辦法！”

喬茜茜聽罷，小聲“切”了一句。這位原是史書上的漢元帝，他與王昭君的愛情故事眾人皆知，但在喬茜茜看來，懦弱的皇帝從來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國家一有動蕩，便推出美女擋槍，王昭君如此，楊玉環亦如此。

“陛下莫惱，切勿傷了身子。”王昭君瞧著方桌上香爐升騰起的一縷青煙，“能與陛下共話月下，已了卻妾身心愿，至于其他，更無所求。”

有所求又有何用，為了民族大義，百姓安寧，她不得不去，不得不和親。

回想掖庭數載，青春易逝，好不容易與皇帝相逢，美人配君王，真真是一番花前月下，不曾想毛延壽反將一局，唆使匈奴前來和親，并指明要王昭君。

或許，這便是宿命。

漢元帝軟綿綿朝方桌擊了一拳，搖頭嘆息道：“可恨毛延壽，屢斷你我姻緣，如若捉拿，定要他千刀萬剮，方能解心頭之恨！”

喬茜茜又腹語“切”了一聲，一個中年男人因為美色喜歡上一個能當自己女兒的美人，還舔著臉說兩人有姻緣，真讓人笑掉大牙。

說到底，最可憐的還是王昭君，從一個百姓之女到寵妃，再到和親的外放之人，不論是封建社會還是現代社會，她似如一件物品般，搖搖生存于男人眾立的夾縫之中，甚不能如卓文君那般，干一番事業。

喬茜茜只覺女人可憐。

二人無言對立良久，喬茜茜只見王昭君無聲揩拭眼角淚水，陛下片刻后被太監耳語幾聲叫了去，偌大的空殿再次陷入沉寂。

回想歷歷穿越的過往，喬茜茜恍然惆悵，只覺世間一切，都是遇見。

正如冷遇見暖，就有了雨雪；春遇見冬，就有了歲月；天遇見地，就有了永恒；而人遇見人，有了什么？愛情？生命？還是糾纏？愛恨糾纏……的生生世世……喬茜茜不自覺哼起了這首老歌。

“你又學了什么小曲？”昭君娘娘兀自踱到一方窗前，微微推開薄扇，冷風入牖，裹挾著幾片棉絮般的碎雪。

喬茜茜尷尬地止住了歌聲，倚靠床柱的身子站直了回應道：“饒是旁聽了戲臺的幾句不入流的詞，恐是娘娘不喜，我便不唱了罷。”

“無妨。”昭君娘娘遠眺著窗外的皚皚白雪，輕吐兩個字道。

喬茜茜得了寬恕，居然真的大大咧咧哼唱起來，只是她五音不全，又是只聽歌不記詞，如今只能回憶起差不多的調調，嘴里有一聲沒一陣地瞎唱，縷縷音弦在空曠的殿宇里回蕩，平添了幾絲憂傷。

昭君娘娘面朝白雪，不動聲色地聆聽著喬茜茜時斷時續的歌聲，雙眸定睛，不知在思忖什么心事，細膩白凈的雙靨在冷風的持續吹拂下，竟生出兩片如深涂胭脂般的紅潤。

“娘娘，關了窗，回屋吧，仔細冷風凍傷了臉。”喬茜茜眼見故事主角沉浸在別離的哀痛中，上前勸慰道。

“嗯。”王昭君自是聽勸，斂袂擦拭了眼角的淚珠，低眉轉身，踱近燒得火熱的探爐旁。

一陣冷風席卷而來，喬茜茜忙不迭地關窗，瞥眼瞧見屋外的紅墻黛瓦掩蓋在無聲無息的大雪之下——陳阿嬌將死那時，亦如此般境況。想來生離死別都是一樣的冰寒，使人畏縮，教人難過。

有時候，人們會覺得美貌是女人通往財務或幸福的捷徑。亦有人說，單拎美貌，好牌打爛尚不可知，需得配上智慧、勇敢、堅毅等諸如此類品質，方能把美貌發揮極致。

王昭君作為古代四大美女之一，喬茜茜想她應該稱得上美女，畢竟還有“沉魚落雁”之說，亦如她的名字。那么，她還有其他的品德嗎？不消說精通琵琶，才藝了得，端是為了家國大義，遠赴匈奴和親，這便早比她人勇敢堅毅吧？

可是，她還是沒有好結局。

真實的故事里，她一嫁二夫，被逼“從胡俗”，最終郁郁而終；元代馬致遠的小說《漢宮秋》中，她悲壯投江，滾滾黑水淹沒其身。

“你我本是戲中人，逃不脫宿命的糾纏。”喬茜茜兀自密語道。

戲里戲外，王昭君這個角色沒有一個好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