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的早晨來得異常緩慢。灰蒙蒙的天空沒有絲毫破曉的跡象,仿佛太陽徹底從這個世界里被刪掉。
林臨站在車站的空地上,風吹過臉頰,帶來股刺鼻的清潔劑味。整條街像剛被沖刷過,地面濕漉漉的,沒有一點塵土,連野草也被齊刷刷割掉。
一輛小型卡車從遠處駛來,車廂里裝著統一的鐵桶。車門上漆著同一個豎眼的符號。駕駛員戴著黑帽,眼神死死盯著前方,像沒看見他。車開過的地方,空氣里立刻彌漫出更濃的化學味。
這股味道......像是在消毒。他們每天都在“清理”什么?
他把口鼻埋進衣袖,心頭發緊。
他沿著主街走向鎮中心。路兩側的建筑還保留著舊式的輪廓,但窗戶全被黑色的木板或鐵皮封死。偶爾有一扇敞開的窗,卻沒有玻璃,只有一塊透明的塑料布,鼓起又塌下。
每家門口都掛著一個統一的標識:黑底白字,冷冰冰的編號。有的門旁邊還畫著奇怪的符號:耳朵被劃掉的圖案、眼睛被劃掉的圖案,或者一只張開的手掌。
林臨停在一扇門口,伸手觸摸那只手掌符號。表面粗糙,像是新近刻上的。他心里一緊。
這些標記......是在警告,還是在分類?
忽然,門后傳來寇寒穿宰的聲響。他下意識屏住呼吸。
門縫里伸出一只小小的眼睛,瞳孔漆黑,盯著他看了兩秒,又飛快地縮回去。隨后,一個女人低聲呵斥:“快進去!不許亂看!”隨即“砰”地一聲,門被重重關上。
整條街再次死寂。
林臨據緊唇。
他們怕我。或者說,他們怕任何陌生人。
鎮中心廣場。
昔日的石雕噴泉已經干涸,池底漆上了漆黑的涂層。噴泉中央原本應該有一尊雕像,如今只剩下空空的基座,上面豎著一塊金屬牌。
牌上冷冷寫著:
“清除虛象,保持秩序”
“靜默時段,嚴禁交談”
字底下是一行更小的標記:
監督者在注視
林臨站在牌前,背脊發涼。眼角余光瞥見廣場邊角有一根細長的鐵桿,上面懸著一個
黑色圓球。那球沒有開口,沒有鏡頭,卻讓人一眼就聯想到監視器。
監督者?是人,還是....別的?
廣場另一邊,有個賣報紙的木攤,攤面覆著透明的塑料布。林臨走過去,伸手掀開布。
報紙的紙質粗糙,卻極新,油墨味還沒散去。版面整齊,頭版只有一句話:
“今日無事”
下面一篇短短的報道,標題是:《修正完成:第六版現實正式生效》
林臨的瞳孔猛地收縮。第六版現實?這是什么意思?
他快速掃下去,內容全是機械般的描述:
“修正已通過,舊版虛象予以清除。全體居民須遵守新版秩序,維護靜默,遵守監督。違規者,將被回收。
報紙邊角有一行小字:
發行日期:兩日后。
未來的日期......
和我昨天在廢屋里撿到的報紙一樣。
他的呼吸急促起來,把報紙折好塞進懷里。
他決定去找房東。
繞過廣場,穿進熟悉的那條小巷。空氣濕冷,石墻上新涂的漆味刺鼻。他記得房東住在盡頭一棟偏暗的兩層樓,門口有一棵枯槐。
樹還在,門也還在,但門口掛著一塊新的編號牌:黑底白字“47-A”。
林臨敲了三下門。
片刻后,門開了一道縫。站在里面的,還是那個面色蠟黃的老人。
林臨心頭一松,急忙低聲道:“是我,昨天才租房的——林臨。你還記得嗎?你把鑰匙給我,還提醒過我晚上別去山那邊。”
老人盯著他,眼神空白,仿佛完全不認識。
林臨咬牙,把聲音壓低:“房東,是我。你忘了嗎?”
老人忽然眨了眨眼,表情微微扭曲,仿佛一塊僵硬的面具被人用力掰了一下。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怪異:
“這里.....沒有林臨”
隨即,他猛地“砰”地關上門。
林臨僵在原地,喉嚨發干。
不對。他認得我。他只是不能承認。
或者.....這個“他”,已經不是昨天的房東。
腳步聲傳來,巷子另一頭,三名巡邏人影正往這邊走來。節拍分明,帶著嗡鳴。
林臨退到墻邊,心跳急速。他把手伸進口袋,緊緊握住那片青石碎片。碎片的邊緣微微發涼,卻像在提醒他:你還在。
巡邏人走到門前,停下。沒有敲門,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了片刻。隨后,他們齊齊抬頭,看向天。
灰色的天空忽然出現一道短促的閃光,像冷電劃過云層。巡邏人低下頭,整齊地繼續走,嗡鳴聲漸行漸遠。
林臨額頭全是冷汗。
監督者.....真的在上面?
他回到小屋的方向,原本的住所已經徹底被“替換”。門口黑牌編號冷冷懸掛,窗子封死。他試著敲門,里面沒有回應。
疲憊像潮水涌上來。他靠在墻上,心里涌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樓閣也許不是困住我的地方。它只是把我推了出來。
推到一個被修正過的現實。
口袋里的報紙折痕鋒利,像一把刀。
“第六版現實”
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世界被人為地“改寫”了六次?還是說,他身處的根本不是真實,而是某種不斷修訂的幻境?
如果是幻境,那樓閣到底是什么?編纂者?還是囚牢?
林臨閉上眼,靠在冰冷的墻面,胸口劇烈起伏。疲憊與恐懼混雜,卻帶來一種詭異的清醒。
他喃喃低語:
“我要找到出口”
風從街口吹過,帶來一陣低低的嗡鳴,像回應,又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