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誰是病人的家屬？”醫生問道。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不知道美子到底還有沒有家人。

“我，我是她的老板。有什么事你先跟我說。”三浦健站了出來。

“嗯，病人現在的情況已經基本穩定下來了，沒有傷到大動脈是很幸運的。只不過來醫院之前，肺里面有污血流了進去，這個感染的問題，還需要留院觀察。還有是否傷及病人的聲帶，傷到多少，也還需要觀察恢復情況。”

醫生說了一大堆正確的廢話，言下之意就是“我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我也沒辦法，出事也別找我”。然后，就是一個關鍵問題：誰來交錢。

日本的救護車出急救是要交急救費的，雖說是搶救完之后再收，但價格是十分高昂的。南條范夫已經幫忙墊付了這一部分錢。

三浦健還是主動將手術費交了，看著賬單一陣肉疼，沒有醫保真是難受啊。

美子被推到了普通病房，她的嘴里還插著管子，接著呼吸機，脖子的部位被紗布遮住了。她的臉色蒼白，緊閉著雙眼。為了保障進食，醫生還專門給她開了一個胃管，躺在病床上，像是一截長在管子上的贅生物。

第一個負責看護的人是三浦健，遠山香苗也留了下來，第二棒就是南條范夫和巖村千彰，畢竟這兩哥們可是靠著美子的流量吃到了不少錢。木原智子只是過來看了一下，打了聲招呼，給遠山香苗交換了電話號碼就離開了。

“她好像真的想跟我交流一下跟你合作的事情。”遠山香苗靠在三浦健身邊，拿著木原智子的名片。

“那就拿著唄，她有點太過較真是真的。”三浦健隨口說道。

“話說，醫生說污血進入了肺部，是不是因為我的手碰了她的血的原因啊？”遠山香苗怯生生地問道。

“沒有關系，暴露空氣就算污染了，不是在指你的手。”三浦健說道。

“可是，可是……”

“哎呀，你的手香香嫩嫩的，怎么會是污染呢？”三浦健抓起遠山香苗的手就親，一下子就將她嚇得滿臉通紅。

“我、我去買飯，你在這坐會。”遠山香苗紅著臉跑了出去。

三浦健笑著看著遠山香苗走出去，要是跟她講解關于污染的問題，要讓她相信自己沒有錯，那可比登天還難，不如胡攪蠻纏混過去。

然后一轉頭，就看到了病床上的美子，用一種看下頭男的眼神看他。

“額，嗨，你醒了？感覺怎么樣？”三浦健為了掩飾尷尬，伸出手打了聲招呼。

美子微微抬了一下頭，她現在感覺不到自己的脖子了，感覺嘴里塞了什么東西，抬起手，卻連手指都抬不動了。只是動了一下，就覺得累了。

“醫生給你上了肌松，防止你將呼吸管吐出來。忍忍吧，我也沒辦法。”三浦健想了想，還是呼叫了護士。

忙活一段時間之后，美子又安靜了下來，隨著藥效過去，整個人精神狀態好了些許。向三浦健要了紙筆。

美子將本子遞給三浦健看，本子上彎彎曲曲地寫著：龜田？

“跑了，沒抓到。現在警廳那邊在通緝。”

本子又傳回來，上面寫著：痛。

看來是真痛啊，連多幾個字都不肯寫。三浦健問道：

“哪里痛？很痛嗎？要不要我叫護士來？”

美子想搖頭，卻再次發現自己的脖子動不了，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大餅臉，大餅上面掛著淚珠。

“什么意思？你想哭？你很傷心？”三浦健試探道。

yes。

好吧，三浦健思索了一下。他們毀了龜田雄志的生活，卻只有美子受罪。在最流量最大的時候，被人劃傷了脖子，不心痛才怪呢。

又或者是，覺得自己跟龜田雄志不應該走到這一步吧。

三浦健想了想，從遠山香苗的包里面抽出了更多的紙和炭筆。遠山香苗總是隨身帶著紙筆用作素描，還塞了一塊畫素描用的木板。這讓她不得不一天到晚背著個大包。

三浦健拿起紙筆，飛快地畫了個四格漫畫。人物很簡單，一個大餅臉男孩，眼睛大得像銅鈴，嘴長得像一個牛角包，還有四顆大牙，呆頭呆腦的；劇情也很簡單。大餅臉男孩走著走著，摔了一跤，大牙掉了兩顆，在地上大哭起來。

美子費勁地看了兩眼，無奈地動了動眼睛。這個漫畫實在太簡單，有點強行逗人笑的感覺。但是她現在躺在病床上，也沒辦法看更復雜的東西了。

三浦健的手速奇快，一下子就畫了大餅臉男孩的幾十種悲慘遭遇：走路踩到屎、買泡面沒有調料包、吃水果吃出了一條蟲子、吃水果吃出了半條蟲子。

大餅臉男孩還走路撞上了桿子、走路被花盆砸到頭、坐公交車坐到了濕的座位……說實話，當自己不幸的時候，看一下別人的不幸還是很有用的。

美子拿起了自己的那個本子，在上面涂涂畫畫，她連個圓都畫不圓，勉強仿照著三浦健的男孩，畫了個笑臉。

“不錯，很有天分，比遠山香苗畫得好看多了。”三浦健說起了一點遠山香苗笑話，自己笑了起來。

三浦健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畫畫，不是為了別的東西，而是為了逗樂自己，在課本上面亂涂亂畫。福利院也是人才輩出，從好久之前傳下來的課本上面畫滿了前輩們的簡筆畫。只不過三浦健是畫得最好的那個，打敗了全福利院99.9%的人。

美子的眼睛看著三浦健的畫，彎彎地笑了起來，但很快又耷拉了下去，這次她是真的開始痛了。麻藥開始失效了。三浦健急忙叫了護士來，給她補了點麻藥。

她的心情肉眼可見地又低落了下去，拿起本子，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寫完一段話。

人生總是如此嗎？總是如此的痛苦？

三浦健皺著眉頭，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美子，看見了美子的眼睛里泛起的淚光和滑落的淚珠。

三浦健無奈地說：“是的，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