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睜開眼瞧了瞧，周圍一片黑暗，只有窗子透進來的些微暗光，轉身欲要再次入睡之際，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的意識瞬間清醒。

“爾朱兆這個賤人，早晚要弄死他！”，趴在鋪上的元昭直接罵起爾朱兆，絲毫不怕有人聽到。

憑借下午被抬進客房時的記憶，元昭扶著腰精準地走到火燭所在，一瞬間屋內就被點亮，伴著自己的影子，元昭抓起桌上的早已發硬的饅頭，就著清水，邊吃邊思考起來。

早上被爾朱榮趕出營帳后，他忍著痛強撐著身子站起，恭送完軍醫之后，就一直諂媚地扮笑望著爾朱菩提，等待對方給自己的安置。

誰料爾朱菩提似是怒意未消，輕喝一聲：“看招”，隨即舉拳向元昭攻來，作為行走的護身符，元昭此時哪敢傷他，側身躲過之后順勢往他后背上輕推一把。

誰知爾朱菩提武藝一般，脾氣倒倔，被推開后立即單手撐地，借著支撐力，身體浮于半空，斜身雙腿猛地攻向元昭上身，后者正要上前向他解釋，卻不料攻勢已到，只得舉起雙臂硬擋住，不由得又倒退回了原地，且牽扯的傷口越加疼痛。

“少主！聽我一言”，元昭此時算是耐著性子想要解釋，可爾朱菩提就如不曾聽見一般，雙腳剛落地，立即再度沖上來，雙拳就要襲向元昭面門，迫得元昭不得不再度抵擋。

不過短短幾個呼吸間，兩人已經纏斗數回合，元昭只守不攻，爾朱菩提也只攻他上身，似是想堂堂正正地獲勝，可這如同掩耳盜鈴，元昭每接一招都要牽扯到傷處，此時也不由得燃起了怒意。

只見爾朱菩提再度揮拳上攻，直逼元昭下頜，后者再不留情，后仰躲過攻勢之余，膝蓋猛地撞向爾朱菩提腹部，后者吃痛立刻弓身，元昭趁機單手牢牢抓住他的肩部，猛地發力拖著爾朱菩提向前奔去，感覺到對方已經失去平衡控制力之后，立即借勢將其遠遠拋出去。

元昭本以為這下爾朱菩提必然摔得一時起不了身，自己也好解釋一番，誰知旁邊忽有人將落下的爾朱菩提穩穩接住，同時數把橫刀也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世子，怎么處理此人？”，元昭朝著說話之人望去，見此人大約三十多歲，身高和自己差不多，細眼闊鼻，在渾圓粗壯的體格襯托下，更顯得面寬頗窄。

“滿叔，抬他去找個好些的客房，再拿些吃的給他”，說罷，爾朱菩提頭也不回地即刻離開，只留元昭還在后面不斷地喊道：“少主，等下，聽我解釋啊！”

被人抬著前去客房時，元昭仗著臉厚，軟磨硬泡打聽出了此人乃爾朱菩提的貼身侍從，名喚萬于乞滿，只是這人似是不太喜歡他，其他事情再也閉口不談。

此時元昭啃著饅頭，回想起爾朱菩提當時的模樣，怕是比武敗了而害羞，這才不理他，又看到這個寬闊的客房，頓時對爾朱菩提有了些好感，又覺得此子雖年幼，氣度倒是不俗，并沒有苛待自己，一時間跟著他的未來有了一些期待。

回想起今日上午發生的所有事情，元昭不禁捏了捏自己的傷口，真疼！這才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自被范陽盧氏追殺伊始，這些天不是在生死存亡之刻，就是在躺著養傷之時，直到此刻他才終于脫離險境，雖然或許還要用很漫長的時間去經營，但總歸有機會可以光明正大的站在臺前與范陽盧氏、爾朱世隆等人一爭高下。

想著想著，手中的饅頭不小心掉到了地上，碎了，看著一地碎屑，元昭的淚水再也止不住，與屋外的雨水一并在遠處的銅鈴聲中緩緩流淌。

連續兩日，元昭每日過著飯來伸手的日子，傷口也在妥善的治療下逐步恢復，唯有爾朱菩提從未來過這間客房。

眼見離期限還有三日，元昭并不著急，這所謂的求得爾朱菩提的寬恕，何嘗不是爾朱榮給他兒子出的考題，若五日之后，他不能降服一個指望他求生的人，那他此后又何以掌控爾朱榮麾下的眾將，又豈能繼承爾朱榮的霸業。

元昭清楚地看到了爾朱菩提對爾朱兆的不滿，后者早已感受到了宗族大將對他的威脅，自己的出現就是他最大的助力，他甚至可以預判到后者這幾天就會將自己獲得蒼鷹之事散播出去，然后再帶著自己招搖過市。

所以元昭現在是該吃吃，該休息休息，只等著爾朱菩提先耐不住性子而上門找他。

果然，第三天下午客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爾朱菩提怒氣沖沖地走進來。

“屬下參見少主”，元昭還是趴在床上，卻朝著爾朱菩提的方向作揖行禮，而后抬頭搓手笑道：“屬下傷口未好，不便下床行禮”

爾朱菩提似是沒聽到這些話，只是冷冷地問道：“你還想活嗎？”

“想想想，每天都在想”，說罷，元昭從枕頭下抽出一張紙，趕忙扶著腰一腳輕一腳重地朝著爾朱菩提走去。

爾朱菩提接過來細細觀看，不由得重新開始打量起元昭，字雖然難看，但是紙上為自己籌劃的方略倒是頗有見解。

“少主，這就是屬下這兩天未去拜謁您的原因，屬下既要跟隨少主，總要讓自己顯得有用一些”

“都說你不學無術，我看未必，有些武藝便罷了，對時局竟也有獨到的見解”

爾朱菩提雖是稱贊之語，但聲音中卻帶著些許遺憾的感覺，元昭瞬間會意，于是又向他靠近一步。

“你我兩家的血仇已然注定，但我是個怕死的人，更是識時務的人，既然大將軍都不疑我會害你，那我為何要浪費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爾朱菩提還未滿十二歲，此時個頭還沒長起來，他仰著頭凝視著元昭的眼睛，想要給自己增加一些判斷的籌碼。

元昭雙手握住他的肩部，坦然說道：“那些仇恨都是大人們的事，一代人一代了，與我們這一代無關，況且這天下遲早是大將軍的，而大將軍的天下，遲早是少主的，爾朱兆今日的位置，日后未必就輪不到我來坐！”

“你說得輕松，現在你我地位不對等，你要求著我，可你這樣的人，難保日后不會背叛我，甚至反戈一擊，我拿什么相信你？”

爾朱菩提將他的手掰開，又反問道。

“不，我雖認你為主，但你我在私下里地位對等，當下你也可以選擇輕易地殺了我，但你失去的不僅是一些威望，更是一個全力為你謀劃的蕭何！”

“哈哈哈哈哈”，元昭的狂妄終于讓爾朱菩提止不住地笑出聲。

“很好，很狂，但你高估了自己”，爾朱菩提收斂了笑容，但是語氣越加地盛氣凌人。

“少主，只要你給機會，我會用時間證明這一切”，元昭沉聲說道。

“不，我是說你成不了蕭何，你要成為我的曹真，你要成為爾朱昭！”，說罷，爾朱菩提重新握住元昭的手，力氣很大。

元昭沒完全聽懂爾朱菩提這話是什么意思，心想曹真不是曹魏的宗室重臣嗎，難不成要自己改姓加入爾朱氏？

不過雖然想不明白，他還是朝著爾朱菩提用力地點頭，握拳不斷敲擊著胸口。

“來，你先趴著，詳細與我說說你這紙上的謀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