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孔有德熱切的目光下，封閉了數月之久的萊州城門終于緩緩打開。

孔有德與謝漣兩人并肩從城門走出。

“吾等前日守城受了點小傷，此刻腿腳不便，不知天使和孔將軍可否靠近一點接旨。”朱萬年大喊道。

“陛下圣旨，豈可如此兒戲。”太監冷冰冰的說道，二位還不速速前來接旨。

朱萬年和謝漣兩人再次嘆了口氣，說來也是，這太監在孔有德軍中住了一夜，以孔有德的手段……要是肯聽從他們的那才有鬼了。

于是兩人只得朝中孔有德所在位置走去。

直到走到孔有德面前，眼見目前到此還算順利，兩人稍稍松了口氣，便朝著太監道：“公公貴姓？”

“咱家免貴姓曹。”

“那就請曹公公宣旨吧。”

說罷兩人并孔有德一起跪在地上，三叩九拜。

便見曹公公拿出黃綢，尖聲道：“奉天——”

“轟！”

一聲炮響猛然炸起。

兩邊樹林之中猛然竄出無數騎兵，徑直就往此刻大開著的萊州城門沖去。

而孔有德身邊的幾個士卒已經一擁而上，將朱萬年和謝漣按倒在地。

“孔有德，你、你、你……”曹公公瞪圓了眼睛，指著孔有德，但下一刻，一把長劍已經從他腹部穿入。

“老子早就看你這個閹狗不爽了。”孔有德拔出長劍，一覺將曹公公踢到在地。

曹公公哀嚎一聲倒下，弓著身體扭動了幾下，很快就沒了氣息。

孔有德拎著染血的長劍，看著被士兵按在地上的朱萬年和謝漣。

朱萬年聲音冰冷地說道：“孔有德，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孔有德毫不在意道：“只要我拿下萊州，守住險要，朝廷對我便只能招撫。”

“不，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朝廷盡起大軍，將你灰飛煙滅。”謝漣道。

“或許吧。”孔有德得意道：“但現在的大明已經不是曾經的大明了，現在的朝廷內憂外患，只要我能拖個一年，不，或許半年，朝廷的招撫文書便會再次送到我手中。”

“哈哈哈哈……”朱萬年大笑。

“死到臨頭，有何可笑？”

“我是笑你算盤打得太早，即便如你所言……那你也要先拿下萊州才行啊。”

話剛落音，只見萊州城上炮矢如雨，同時城墻迅速關閉。

孔有德的騎兵還沒來得及沖到城下，便被城墻上的大炮迎頭痛擊，抱頭鼠竄。

但他們沖的太快，現在想要逃離大炮的射程談何容易。

很快，這些騎兵便發現有個地方是安全的，那就是孔有德和朱萬年所在的地方。

城墻上所有的炮火都避開了那個方向。

于是騎兵迅速往孔有德方向集結。

“沒想到你居然早有防備。”孔有德惡狠狠地說道。

朱萬年笑道：“用我一位小友的話來講，你這是‘演技’太差。”

孔有德諷刺道：“那又如何，即便你們猜到我是詐降，也不得不前來送死。”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耳。”

孔有德眼珠一轉，忽然又道：“朝廷如此昏庸不堪，不如朱公加入我如何？你我二人共成大事，到時候我為山東王，你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朱萬年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你說的也是在理，君視我為草芥，我視君為寇仇。哎，誰又舍得家中嬌妻美妾呢。”

謝漣只在一旁冷眼旁觀。

而孔有德沒想到朱萬年居然如此識時務，竟然峰回路轉，大喜道：“朱公能屈能伸，豪杰也，還請朱公為我賺開城門。”

眼見叛軍的騎兵在周圍越聚越多，朱萬年點頭道：“城墻上的守備楊鎮乃是我之心腹，只要我一聲令下，打開城門不過易如反掌。”

“還請朱公助我。”

朱萬年點點頭，看向萊州城墻。

他的年紀大了，視力也不算太好，只能勉強看到城墻上幾個熟悉的身影。

“孔將軍，這里隔得太遠，容我走進一點叫門。”

“理當如此。”

于是朱萬年在孔有德以及叛軍騎兵的包圍下，又往城門處走了百步。

這下，他終于看清了。

看清了城墻上站著的宋安、任棟、朱恒、楊鎮、劉芳亮等人。

看清了眾人眼中的悲痛。

同樣也看清了宋安眼中復雜。

“果然還是明德懂我。”他暗道一聲，忽然覺得自己平生已無憾事。

只可惜至死都沒寫出一副滿意的好字。

他笑了，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用盡平生最大的力氣突然大吼出聲：“我已被擒，誓必死。彼精騎盡在此，可發炮急擊之，勿以我為念！”

“老匹夫，你說什么！？”孔有德臉上的笑容戛然而止，他差點不相信自己耳朵。

然后，他又聽見朱萬年看著他大笑道：“賊酋亦在此處，向我開炮！”

“開炮——為朱大人報仇——”伴隨著城墻上沙啞的嘶吼。

城墻上的大炮炮火齊發。

“轟！轟！轟！轟！轟！”

無數的炮彈橫沖直撞地沖進了人群。

叛軍騎兵因為站位過于密集，頓時被轟的血肉橫飛，死傷慘重。

一時間分不清人聲、馬聲、怒罵、哀嚎。

萊州城外百米瞬間化為一片人間地獄。

不知是運氣好，還是城墻上的炮手們都下意識避開了朱萬年，兩人在第一輪炮擊中盡然都活了過來。

而謝漣被一顆炮彈濺起的石塊擊中，已經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老匹夫，給我死！！！”孔有德驚恐交加，拿起長劍一劍捅進朱萬年胸口。

然后一腳將朱萬年踢倒在地，搶過一匹馬就往外沖去。

朱萬年仰躺在地上，身體漸漸變冷，臨死之前，他最后一眼看向自己心心念念的萊州，看著完好無損的城門，他帶著笑容，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

城墻上，氣氛沉重。

宋安、朱恒和劉芳亮三人默不作聲。

這個時候，宋安忽然說道：“朱恒，你可愿為你義父報仇？”

朱恒猛然抬起頭，看向宋安。

他沒有再看到平時那雙討厭的，寫滿了懶惰的雙眼。

此刻他與之對上的，這一雙眼睛。

燃燒著莫名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