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圍場。

我正躲在負責御膳的帳篷里，裝作燒火宮女，一邊聽御廚吩咐掌握火候，一邊偷瞄帳子外面的守衛情況。

上次和梁子暮的談話很不愉快的結束后，他下令讓人嚴加看守我，不許我出溫室殿一步。我幾次偷摸想回長安殿，窗子剛開了條縫就被窗外的御前侍衛們呵斥回去了。

眼看著距離秋獵越來越近，我卻始終無法和長寧取得聯系，梁子暮也沒再出現在我面前，連求他放我回去的機會都沒有，焦慮感與日俱增。

還好夢夢在啟程前一晚想了辦法，暫時支開守衛，我才得以混進御膳房宮女隊伍，隨大軍來到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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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子里進來個送膳宮女，抱怨這圍場的路太難走，她腳都崴了。

我抓住機會上前說，我來幫你送膳。

她囑咐我道，這是陛下今晨剛獵得的鹿肉，陛下吩咐，給各位娘娘都送一份，這份是給淑妃娘娘的，千萬別記錯了。

我點頭稱是，端著盤子走出營帳，心想：梁子暮的箭術和騎術有這么好？肯定是為了彰顯皇帝威嚴，讓某個侍衛提前在固定位置準備好了獵物，只要他不瞎，隨便一箭就能射中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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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開一座座普通帳篷，很快發現一座華麗寬敞的，一看就是皇帝行在。這么明顯，難怪話本里的刺客總能找到皇帝并進行刺殺。太惹眼了，不刺殺你刺殺誰？

旁邊那座應該就是長寧的帳篷。

秋惠守在門口，見來送膳的宮女是我，大為吃驚。

我低聲問她長寧可在里面，她回答娘娘和陛下一起去跑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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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還是來晚了一步。跑馬要離開大本營和精兵護衛，最容易被暗殺。

我把托盤塞給秋惠，四處張望。我不會騎馬，只能找一個騎術絕佳的人帶我去追長寧他們。

可我回望四周，駐守的精兵和巡邏侍衛一個都不認識。

若我直接跑去告訴侍衛長，有人要害昭儀娘娘，人家會信我？不得先拷問我的身份？

一拷問，知道這次秋獵隨侍人員名單里沒有我這一號人，不得直接抓了我。

想到這兒頓感失力。視線放空至遠處的茂密叢林，下意識咬住下唇垂眉思索。

長寧一心想將計就計，想被王氏派來的人刺殺。

她還曾自信地表示，她有分寸，不會讓刺客得逞，最多就是重傷的程度。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她需要一個能將皇后置于死地的罪責。

我在心里嘆了口氣。真的不惜命的孩子，為了復仇，什么傷害自己的事都做得出來。我也能理解，滅門之仇一日不報，仇恨的枷鎖就會一日禁錮著她。父母兄姐瀕死前的樣子，會日日侵蝕她的意識，讓她痛苦得如荊棘林的鳥兒，哀婉啼鳴，直至死亡。

可能對于長寧來說，復仇，遠比她自己的生命重要。

但是作為她的姐姐，怎能眼睜睜看著她去送死？！怎么眼睜睜看著她陷入絕境而不去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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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著下巴來回踱步思考，心里愈發焦急。憑我那三腳貓的功夫，最多就只能當一下長寧的擋箭牌或者肉墊。救下她，還是很有難度的。還是得到找侍衛去。

視線瞄到還傻傻抱著托盤的秋惠。

突然想到，我的話可信度不高，秋惠作為長寧的大宮女，可信度應該還可以吧。

于是我將皇后派人刺殺長寧的事告訴秋惠。

秋惠怔了怔說：“皇后娘娘雖然不喜主子，但也不會冒著被廢的風險去殘害妃嬪，皇后娘娘不至于這么傻。”

我哭笑不得。

長寧告訴我皇后要派人殺她的時候，我也是不太信的。皇后不至于這么傻，可長寧需要她這么傻。

但絕對不能把長寧的計劃再告訴秋惠，多一個人知道就又多了一份風險。

“秋惠，你還記得長安殿東南角種的魏紫嗎？”

秋惠點了點頭。

“那花是什么時候種下去的，你還記得嗎？”

秋惠略微思忖了一下，便絮絮說道：“我記得，是娘娘受封昭儀后沒幾天，尚服局送來的。那花有問題？”

那花我去看過多次，也挖了土和根私下里讓太醫仔細瞧過，都沒什么問題。

可那片魏紫出現在長安殿，就是最大的問題。

我曾詢問過尚服局的人，送魏紫是否符合禮制，因為魏紫向來是皇后權利的象征。尚服局的答復說，先帝朝曾有過將魏紫送給寵妃的先例，并不算逾制。

先帝朝沒有皇后，魏紫送寵妃當然不逾制。

現在在有皇后的前提下，再送魏紫給寵妃，就是個模凌兩可的事情了。有心人很有可能拿此時做文章，說長寧僭越。

至于那故意送魏紫的有心人是誰，我和長寧暫時沒想到，且待之后設計讓那人浮出水面。

現在說起這事，就是要讓秋惠相信皇后會害長寧。于是我胡茬道：“我和娘娘讓太醫去驗過，那魏紫的根部埋著砒石，砒石有助于讓花香持久。可用砒石養過，那花香就有毒。那毒不致命，卻會擾亂人的神志，長期下去，會讓人的神志徹底混亂，變成瘋子。”

秋惠聽到此處，大驚失色，不住地眨眼，顫顫巍巍地又說道：“可……可皇后娘娘體弱，兩年前就將皇后玉印交還給賢貴太妃，閉宮修養了，怎會……怎會再有機會來害娘娘。”

我換上一副神秘莫測的表情：“娘娘們的手段，哪里是我們這些普通宮人能想到的。”

其實直至此刻，我仍舊不清楚長安殿的魏紫和此次木蘭圍場的刺殺，究竟是不是皇后安排的。

但這是幫助長寧復仇的關鍵一步，是不是皇后做的并不重要。能絆倒皇后才是最重要的。

秋惠恍恍惚惚地點頭稱是，放下托盤，立馬飛奔去找侍衛長求救。

侍衛長一聽，立即調出一隊精兵，隨他去叢林救助。

——

我跟在侍衛長的馬后，求他帶上我。

他低頭瞥了我一眼，皺了皺眉。但良好的教養讓他很快恢復溫和的狀態，像世家公子們的范本一樣，放緩了聲調溫柔地解釋了一句：“帶上你，會增加我們的負擔。”

可我還是擔心，長寧會不惜性命地傷害自己。

“將軍，是娘娘救奴婢出慎刑司的，娘娘對奴婢恩重如山，奴婢無以為報。現在娘娘有危險，奴婢會一點拳腳功夫，希望將軍帶上奴婢，奴婢定會協助您救下娘娘！”我不依不饒地用雙手逮住馬的韁繩。

他右手輕巧一提，韁繩就脫離了我緊握的拳頭，但因為控制好了力度，并沒有在我的手掌上留下勒痕，“右武衛會誓死守護皇上和娘娘的安危，這是我們的職責。而你的職責，是安置好大帳的一切，安心等待娘娘平安歸來。”

語畢，勒住韁繩調轉了馬頭。曹參軍來報，已調配好精兵可即刻出發。

我跑上前去拉住他披風的一角，“將軍，求您……”

一只有力的手抵住我的額頭將我輕輕推開，隨之而來的是一句低語。我還沒聽個明白，手的主人就收回了手，一聲令下，駕馬而去。

衛兵疾馳而過，馬蹄卷起一陣塵土。

我退到一旁扇了扇灰塵，低著頭回想了一下他最后的那句話。

“你自己的性命同樣很重要。”

———

真不敢相信，這句話居然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一個貴族竟然會對屬于賤民的奴婢說，她的命同樣很重要。

我轉身問秋惠，剛才那位將軍，可是淑妃娘娘的親弟弟，秦小將軍？

秋惠驚訝道，你怎么知道？

從沒見過這般君子端方、溫文和煦的將軍，除了那位被人稱贊為世家公子典范的秦九郎之外，我想不出其他人。

盡管秦淑妃和長寧有恩怨，但秦小將軍同樣也是長寧的姐夫，而且看他如此盡職盡責，應該會全心全力保護長寧。

那他知不知道，當年就是他姐姐的一封告密信，害得他妻子的娘家慘遭滅門，除了僥幸逃出來的長寧，其他族人盡數被害。

———

我和秋惠回到帳篷，剛巧碰到來送鹿肉的送膳宮女。

秋惠狐疑地看了看那宮女，又轉頭瞅了瞅我。

我訕訕一笑，忙跑進去端那盤屬于秦淑妃的鹿肉，打著哈哈：“我這不是偶然聽得娘娘有危險，急匆匆來告知你嘛。”

趁秋惠帶著那送膳宮女去小廚房安放鹿肉，我快速溜出帳篷，往百米外另一頂寬大但樸素的帳篷快步走去。

——

入宮四年，雖然一直在后宮做事，但我卻從未見過秦淑妃。

這位娘娘在閨中之時，就以為人清正如竹、淡雅如菊著稱，入宮后也被太妃和命婦們贊溫婉明慧、純良嘉善，連宮人們也一致認為她是最和善可親的娘娘。

可我卻從長寧口中，聽得她一些不堪的事跡。雖說因為親疏遠近的關系，情感自然是偏向長寧所說的，但理智告訴我，一個人如果能裝得讓所有人都覺得她良善，那么她就……

可能是真的很會裝。

好吧我的理智也是偏向長寧的。

雖然這么說有點侮辱人的意思，但能喜歡上梁子暮這種人，多半心是瞎的。（本想說眼瞎，可憑良心說……眼是不瞎的。）

———

快走到秦淑妃的帳篷時，看到一個老御醫打起簾子出來，還是貼身宮女親自送出來的。

剛好跟那個宮女打了照面，她瞧見我，就瞇起了眼睛。

“你是御膳房新進的宮人？”

我忙上前去，行了個標準的禮。

“是的姐姐。玉芙姐姐今日不小心崴了腳，才讓我來送膳的。”

我飛快地想了一下，還是半真半假的謊話可信度最高。不好意思啦玉芙姐姐，萬一我被發現冒名頂替，跟我接觸過的人可能會受罰。不過確實是你把托盤交給我的嘛。我發誓！萬一被發現了，我一定會一個人頂完罪！

“東西交給我你就回去吧。”

我把東西遞給她，正后退準備轉身離去。帳篷里就傳出一柔美得似黃鶯出谷之聲。

“池月，是遇到什么事了嗎？”

名池月的宮女，氣場頓時溫和了許多，“回娘娘，無事發生，不過是御膳房送來了東西。”

“御膳房？可是陛下親賜之物？”

那聲音難掩驚喜和喜悅，如同話本中每個深愛帝王的妃嬪一樣，哪怕只是一點點小賞賜，都會感動得稀里嘩啦。

“回娘娘，是陛下今晨剛獵得的鹿肉。”我低下頭，將身子蹲得更低。

有腳步聲在帳篷里響起，由遠及近，簾子再次被撩起，只聽得她溫柔一笑，“替本宮多謝陛下。”

隨即池月遞過來一袋賞銀。

頓了一下后，她小心翼翼地問：“陛下他，可還有其他囑咐？”

我該怎么說。玉芙只說這鹿肉分給每一位妃嬪，又沒說梁子暮有什么其他要說的話。可聽著秦淑妃的聲音，她好像很期待。

“回娘娘，陛下囑咐娘娘這鹿肉嘗鮮即可，食多了易上火，寒冬將至，陛下讓娘娘多注意身子。”

讓一個人保重身體的話，應該是萬能話術。這樣說準沒錯。

果然，秦淑妃輕笑著嘆了口氣。

池月也遞過來一個金釧。

“謝陛下關心。這冬日里，你們可千萬得提醒陛下每日食用溫補的藥膳。哦，對了池月，你去柜子里取我新做的手套和護臂。若你們送膳時碰到陛下在作畫，就適時提醒陛下注意保暖，不用事必躬親，連洗筆都要親自……”講到此處她又嘆了口氣，像是發覺跟我一個普通宮女講得太多了，及時收住了話口，“罷了罷了，替本宮將手套和護臂交給張公公就行。”

接過呈放手套和護臂的托盤，轉身告退。腦子里思緒萬千。

秦淑妃果然如傳聞一樣，表現出來的，就是一幅用情至深、體貼入微又為人和善的賢妃模樣。

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誰又會想到，她是會利用閨中密友套取消息的人呢？

長寧也是閱歷淺加上運氣差，前遭到自幼相伴的閨中密友背刺，家破人亡；后又遭到渣男背信棄義，見死不救。識人不清呦。

還有，梁子暮現在竟然喜好作畫？作畫時還事必躬親，連洗筆都要親自洗。他登基之后朝廷局勢動蕩，協調各方勢力、收束皇權是件頂勞心勞力的事，他居然還有這閑情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