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人可以做到一直好運。

能夠到達棠城，其實對小公子和裴寂來講，已經是意外之喜。

能夠知道親人和朋友們目前看起來還很安全的這一事實，已經足夠作為慰藉。

小公子躺在裴寂身后的那輛很簡陋的板車上，看著頭頂的那片碧藍色的澄凈天空默默無語。

身上蓋著的薄被有一種被陽光暴曬過的清新氣味，他昏昏欲睡地拉著被子遮住額頭，將自己的大半身子捂住，并沒有因為在烈日下行走而覺得炎熱。

他從來就不怕這個。

他和裴寂商量了一下，覺得還是要走一開始計劃中的路線。時間其實已經很不夠用，必須要爭分奪秒地想辦法回到長安才行！

好處是，棠城其實屬于絕鵠嶺的一部分。位于長安西北方位的棠城，想要轉道去長安的話，并不需要繞太多路。

并不是不想騎馬。

一開始裴寂很有種把大黑馬找回來的沖動，但是認真想過之后還是最終放棄。

小公子的骨骼正在愈合，路上太過顛簸其實不是好事。

絕鵠嶺名字是嶺，其實也是很長的一道山脈。它依然是由西至東，從棠城東邊發源后綿延三四百里后一直連接到秦絕山脈。

絕鵠嶺的山形看上去很惡，像一條攔路的惡蛟，匍匐橫亙在天地之中，將那零散的大地分割得七零八落，嵌落在千溝萬壑之間。

山惡，人更惡。

嬴秦未曾立國之前，絕鵠嶺之間多有山匪盜賊，一直是前朝沒有能夠處理完全的芥蘚之疾，很讓人頭疼。

裴寂拉著小公子緩緩走進絕鵠嶺的山口，就好像沒有聽過這片地域曾經的惡名一樣，不帶一絲猶豫。

鑒冰臺在這里的勢力一直很薄弱，這也是裴寂想要走這一條滿是窮山惡水的路線的根本原因。

絕鵠嶺和甕山大有不同。

這里的樹木很少，從山腳直到山頂多的是不足人高的灌木和矮枝，山體的線條很直很緊繃，官道就灰撲撲地嵌在群山之間，看起來很不起眼。

聽說，原本絕鵠嶺里的樹都很粗很高，漫山遍野的鵠鳥多如天上繁星。

進了山，到底要比別處要清涼上一些，小公子也不用躲著人一樣藏在被褥間，可以大膽出來透氣。

絕鵠嶺也是五馬道，走起來平穩舒服不少。

小公子好不容易找回來的那柄玉出昆岡，現在被裴寂背在身后，看起來暫時還沒有歸還給他的打算。

“要喝水嗎？”

聽到了小公子因為被褥捂住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裴寂側過頭問道。

“不想。”

小公子搖了搖頭，胸口處傳來的隱隱約約的疼痛感雖然已經降低不少，但到底沒有徹底消失掉，讓他感覺很是煩悶和難捱。

裴寂已經做的足夠好了。

他沒有理由將自己的這些有些負面的情緒傳遞給對方。

“那就好。”裴寂拿出掛在腰間的水囊，打開塞子后沾著水在嘴唇上淺淺一抹，很節省的一種做法。

小公子發現了他腰間的那個毛茸茸的白色布搭——自從呼延小蠻跟著自己哥哥回家之后，他好像一直貼身帶著這個，很是珍重地寸步不離。

“野外的水大多不干凈，節省一點好，我們暫時沒有燒熱水的條件。”裴寂以為他在注視自己的動作，于是很認真地解釋道。

“她離開很久了，你想她嗎？”

身下的板車骨碌碌地慢慢轉動著，隨著裴寂的步伐響個不停。

裴寂順著小公子的話想了想，不自覺地摸了摸右手虎口處的印記，還真的有點想念。

他沒有回答小公子的話，但小公子心里已然明白，有些嗤之以鼻：

“矯情……”

裴寂搖了搖頭，在小公子的注視下聳了聳肩頭，于是車子就微微地左右晃了晃，讓小公子很是不爽。于是他抓住車沿慢慢坐起，半倚半靠在那矮矮的車廂邊，開始閉目養神。

行路最是無趣。

等到暮色快要降臨，裴寂才帶著車子在官道不遠處找到了一方淺塘，隨著車輪的停下，小公子也警醒地睜開了眼睛，眼神里一如既往地小心。

神火天又在天際熊熊燃燒了起來。

裴寂找到一方大小合適的方石，扶著小公子安穩坐下，開始從板車后半部翻出鍋盆碗盞，開始生火做晚餐。

這些東西都是在棠城里置辦的，有著很是粗獷的風格。

裴寂等到火升起后將水徹底燒熱之后，才將手旁那早就拿出來準備好，硬的跟石頭一樣的三尺長馕餅細細掰碎到指頭大小，一股腦地下到熱湯里攪拌開來。

隨著馕餅塊浸透了湯汁慢慢被泡發開，熱食的香氣便幽幽地散開，在夜風里散發著誘人的氣息。

裴寂很熟練地拿起藏在腰帶里的一個小布囊，捻起幾粒白中帶黃的鹽粒撒在湯里，做了最后的調味。

“來，趁熱吧……”

裴寂捧著一口碗到了小公子面前彎腰蹲下，將手里的調羹遞到了小公子的嘴邊。

他皺了皺眉但沒有說什么，只是冷著臉將那煮的稀爛的食物吞咽進了喉嚨里，那股帶著微咸味道的熱氣頓時讓人渾身一暖，舒服了不少。

小公子那自小錦衣玉食的胃并沒有任何的反抗，兩個人一個小心地抬頭喂食，一個低頭配合地喝著，一碗湯很快地就見了底。

“蒼穹在上，好香的味道！”

有腳步聲慢慢靠近，離裴寂和小公子所在的淺塘不過二十步遠。

來者是個身穿一身破舊青色道袍的道人，腳底的麻鞋和護手都已經破破爛爛，看上去在路上走了很久。

他的黑中帶白的頭發亂糟糟地隨風飛舞，只有一支烏黑色的木簪子穿著發髻。他的腋下夾著柄同樣破舊的黃色紙傘，整個人看起來很是放蕩不羈。

平常的道人，擁有著同樣平常的五官和氣質，看起來很是無害。

他或許是一位苦行道人。

道殿和明宗一樣，擁有著以行走天下為己任的苦行道人，平時里遍行鄉里鄉間，以救人破妄為生。

“道長來自何處？”

裴寂笑著起身，對著就站在管道旁不遠處灌木旁的道人合什行了一禮，看起來很是尊敬。

“貧道來自西北之地鳴沙城，拙號一夕。”一夕道人同樣回禮，很有風度。

“相逢不如偶遇，請來喝上一口熱湯吧。”裴寂笑著走到了架在火上的鍋子前，拿起自己的碗滿滿盛了一碗。

“既然如此，貧道就叨擾了。”

一夕道人滿面堆笑，挪起腿走向了裴寂和小公子的所在。

裴寂這才發現，對方右腳像是有些跛，走起路來一高一矮很是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