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仁山帶著明雯和圖生默默踏雪上行,一路無話,徑直朝著觀音廟走去。剛剛經歷了一番風波,圖生只覺得饑腸轆轆,恨不能三步并作兩步趕回廟里,將剩下的幾張餅一掃而空。但他不便越過明仁山走在前面,只得繼續跟在后方,一步一步向上挪。
行至廟門前,明仁山駐足細望,仔細打量著這座觀音廟。他是初次到來,對這里的一切都充滿好奇——當年他的老搭檔圖存明,究竟是被這座廟的什么地方所吸引?
廟門樸素,圍墻也無甚特別。但從廟門外的空地向山下遠眺,察市的風光大半盡收眼底。明仁山凝神細看,城中多數樓盤竟都出自他們集團之手。他不由得微微一笑,轉頭對圖生說:“你爸爸可真會挑地方,找了個絕佳視角,天天在這兒俯瞰咱們江山。”圖生也笑了笑。他之前從未留意過這視野,經明仁山一提,倒覺得確有幾分道理。只是不知父親當年是否真有這番用意。
“稀客呀,都到門口了還不進來?那只好我來請請你嘍。”靈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不必回頭,也想象得出她臉上那春風化雨般的笑容,明亮又溫暖。
明仁山連忙轉身,身上那股董事長的威嚴霎時消散,反倒像個見了好友有些局促的中年人,抬手撓了撓頭:“正琢磨老圖挑中的這個地方有什么好,多看兩眼風景,哈哈。”
靈潞笑著招呼三人進廟。這時張本德也開車抵達廟前平臺,停穩下車,一見靈潞就快步上前:“靈總,好久不見!您真是越來越年輕了。”
“老張!我說怎么只見老明不見你呢,原來落在后頭。眼鏡度數又加深了吧?鏡片看著更厚了。都這歲數了,別總替老明操心,多培養培養年輕人嘛。”靈潞打趣道。三人如同老友重逢,言談之間盡顯熱絡。
圖生和明雯靜靜站在一旁。圖生已經很久沒見母親笑得如此開心,心里也跟著高興,可饑餓感一陣強過一陣,便悄悄溜進廟里,找出早上剩下的餅子啃了起來。明雯跟在他身后,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樣有些心疼:“慢點吃,墊一墊就好。這餅都涼了,一會兒下山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圖生邊啃邊含糊應道:“謝謝啊,那我要吃牛肉火鍋。”明雯笑著答應:“好好好,你敞開了吃,我買單!”
一想到有牛肉火鍋,圖生就更不想在廟里多待了——老友相聚,就讓他們好好敘舊吧。他把想法跟明雯一說,兩人一拍即合。他們走到正在聊天的三人面前,明雯先開口:“爸、靈姨,我倆先走啦。圖生餓得不行,我們吃飯去,不打擾你們聊天了哈。”明仁山聽女兒這么說,又看了眼還在啃餅的圖生,擺擺手道:“去吧去吧,好好吃一頓。圖生吃完好好睡一覺,就別去集團忙活了。對了上次跟你說選套房子自己住,定了沒有?”他說著瞥了一眼旁邊的張本德。
張本德正要接話,圖生搶先答道:“明叔,我跟張主任說好了,就住辦公室后面的休息室,挺大的,也方便。”
“你這孩子,休息室是休息室,不一樣。正好你媽媽在這兒——潞潞,你說要不要給他配套房子?舍得讓他搬出去住嗎?”聽明仁山這么一問,靈潞倒是毫不猶豫地回答:“有什么舍不得?既然是集團的標配,就聽你明叔的。讓你選你就選,別等以后別人當了領導,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小孩子想事情不周全。老明,你得多說他兩句,他這社會經驗等同于零。”
圖生被母親一番話堵得沒再反駁。
“那好,你先回去休息。老張,你主動跟圖總聯系,約個時間帶他把房子落實一下。不一定卡著標準來,看中哪套就定哪套,大一點也無所謂。”張本德連忙應下,跟圖生大致約了明天時間去看房子。
“行行,明天再說!我們真得走了,我也餓啦。拜拜!”明雯拉著圖生,急急忙忙跑出了廟門。明仁山和靈潞相視一笑,任由他們去了。
靈潞招呼明仁山和張本德到殿內,那兒有她生好的火爐。
進到里面,明仁山仔細端詳著廟里的幾座神像,半晌沒挪動腳步。靈潞手拿三根香遞到他面前:“拜一拜吧,知道你不信這個,但是你初來乍到,也算給菩薩打個招呼。”明仁山點點頭,接過靈潞手上的三根香,站在菩薩像前微微躬身拜了三拜,然后將香遞給身旁的張本德。張本德也學著明仁山的樣子,同樣拜了三拜。
禮畢之后,靈潞招呼他們在殿內的一方小桌前坐下——那是她剛剛才擺放好的,仿佛早已預料到明仁山會來。
落座后,明仁山率先開口:“今天的事情,我要向你道歉,差點讓圖生受了傷害,幸好他自身功夫硬,沒讓那些人得逞。”靈潞將兩個古色古香的茶碗放在他們面前,滾燙的沸水從一只熏得發黑的茶壺里傾瀉而出。她低著頭笑了笑,尚未答話,張本德接上說:“靈總,我給圖總辦入職時看到他在更城上的大學,學的是地質專業,這一身功夫怎么這么好?真是英雄出少年。”
靈潞走出殿外,在門口的水管上接滿一壺水,重新將壺擱在殿內的煤爐上,這才坐回桌前:“別嫌棄給你們喝自來水泡的茶,這水管接的是山上的山泉水。”明仁山和張本德擺擺手,同時拿起茶碗呷了一口。靈潞繼續道:“哪有什么功夫,這孩子可能就是愛鍛煉,身體素質好些。年輕人嘛,老明你那時候不也厲害得很?我記得你們剛創業時,有競爭對手找老圖和你的麻煩,來了七八個大漢,你倆聯手把他們打跑了。”明仁山咧嘴笑了笑。年輕時候的往事,也只有年輕時候的朋友還記得。
“圖總這身武藝可不一般,我現在想想都是一身冷汗。這幫王八蛋又帶槍又帶刀,死艸的,幸好圖總自己過硬,要不然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意外。”張本德的話讓殿內的氣氛有些尷尬。靈潞原本還帶笑的臉上明顯掠過一絲不快,但瞬間又恢復如常,拿起自己的水杯抿了一口,緩緩說道:“老明、老張,以后還是多給這孩子操個心。他年輕火氣大,有時候惹到別人自己都不知道。社會上不比他上學的時候,你們是知道的。今天的事情實在太危險,所以我才給你打了電話,讓你過來幫幫忙。”
明仁山聽靈潞這么說,心里竟生出一絲愧疚。他點頭站起身來,在大殿里踱步良久開口道:“今天這個事情主要責任在我。老張,下次董事會的時候把秦柞開除的議題掛上。你這幾天找個機會給他說一聲,告訴他,沒有報警抓他已經是對他很仁慈了,讓他自己好自為之。”
張本德也起身應了下來。靈潞臉上的神色似乎緩和了一些,并不聲張,只是默默又喝了一口水,輕聲說:“集團的事情我已經一點也不了解了。只是這個秦柞,是不是還是當年秦家放在咱們集團的那個孩子?這些事情都是他做的?”張本德趕緊接過話:“靈總,那幫混蛋都交待了,是秦柞指使那個梁記成去做的。梁記成你可能不知道,就是給咱們房地產做土方的。你也知道,這行業魚龍混雜,難搞得很。”靈潞聽后,認真點點頭,又問了一句:“這個秦柞又不認識圖生,為什么要害他呢?”
明仁此時又坐回桌前,喝了一口茶碗里的水說:“估計是因為雯雯。那小子一直對雯雯有意思,這個我知道。不過雯雯你也明白,從來一心就在圖生身上。真是無法無天,因為感情的事情就動用這種骯臟手段。”明仁山說得義憤填膺,手攥成拳頭在桌子上敲了一下繼續說:“但這畢竟是集團高層,交給警察我怕引起動蕩,這點你也要理解我。那幾個傷害圖生的人全被我們接走了,他們不會好過。”
靈潞聽完點點頭:“你處理就好,這些事情我太久沒接觸,已經不太懂了。”
說完這件事,三人一時無話,氣氛沉默了片刻。明仁山起身準備告辭,邀請靈潞一同下山,靈潞婉拒。明仁山和張本德便一前一后走到廟門口,靈潞跟在他們后面,送他們出門。
剛走出廟外,明仁山忽然回頭問靈潞:“老圖還是沒有消息嗎?”
已至中午,雪似乎又下得大了一些。太陽藏在雪花后面,懶洋洋地發出一點光來。廟里的菩提樹上積滿了雪,風一吹樹枝颯颯作響,像是對這靜謐世界的抗議,但那聲音實在微弱,不足以打破這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