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距離外街有些距離，老肖的叫喊暫時沒有引來外人的關注。他頓時急了，朝著肖小燕喊道：

“媽的，愣著干嘛啊？！快去叫人啊！”

肖小燕手足無措，視線在我和老肖兩人身上不斷轉移。

老肖頓時有些氣急敗壞，對我惡道：

“你別他媽想跑，今天你不給老子留個交代老子絕對不放你走！”

他粗著嗓門大吼，試圖震懾住我。

我這身子長年坐辦公室，一時還真搬不過他，我迫使自己的腦子冷靜下來。

“你要什么？”

“一句話，賠老子十萬！不然老子明天就去你們學校鬧！”

說完這句話，他又嚎叫起來：

“沒天理啦！官員欺負老百姓啦！”

我微瞇雙眼，腦中閃過一道念頭，攤上這種事異常麻煩，為了保全自己，最好的選擇就是撒手就走，畢竟他沒有證據——

但他仿佛猜到了我的想法，吼道：

“別想跑！老子都拍下來了！”

我心道不妙，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悚然發現他的另一個女兒正在錄像！

我瞬間心中一沉。

怪不得他請我進來時根本沒有猶豫，他本來就想訛錢！

他意圖砸出酒瓶的動作就是開始錄像的信號！

而他一開始跟我討論女兒只是為了引起爭執！

我驚悚地看向肖小燕，她也知道他爹的目的嗎？

看見她逃避的眼神，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老媽化療還需要錢，我身上還背著那么重的貸款，我哪里還能擠出這么多錢？

但放在2014年的縣城，被訛詐就是黃泥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根本說不清。我幾乎沒有任何辯駁的余地，或許他本來的目標不是我，只能怪我自己正好踩中了這個陷阱。

正當這時，我像是腦袋上遭受了一記重錘，意識恍惚間，我突然冷靜下來，腦中瞬間清醒，絕對的冷思考重新占據上風。

既然如此，那就……

交給伯特。

老肖一只手死死用力，但不妨礙他扭動著身子表現得極為痛苦，配合他那額角冒出的血珠，倒是真像那么回事。

他此時心中既緊張又忐忑，也有一絲復雜的滋味。

對，小子你沒說錯，你們這種坐辦公室的從來都沒見過社會的險惡。承你這聲哥，這十萬就當是交給社會的學費吧，別怪老哥，老哥也有苦說不出……

這時，感覺到抗拒的力量突然縮小，老肖心中大定。

要得吃了！

但突然地，他眉頭鎖起。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竟表情一松，任由自己拉扯，但肆無忌憚地掃視著自己的屋內。

不行，就差一步！

“小子！你他媽看什么看？！傷人賠錢天經地義！十萬！少一個子都不行！”

他大著嗓門，試圖掩蓋微不足道的心虛。

這時，只見年輕人扁了扁嘴，將目光重新投向自己。

老肖沒來由地更加心虛，只聽那年輕人淡淡道：

“肖仲，你也是癌癥？”

老肖心中一驚。

什么叫“也”？

不對，他怎么知道的？

“他媽的，關你什么事——”

年輕人若有所思，像是完全沒在意他，只是平淡地繼續道：

“卡培他濱片、地塞米松、維生素，嗯，止痛用的鹽酸曲馬多片，惡心嘔吐的癥狀……腦壓增高或腦干受到壓迫？”

他似在發問，實則卻根本沒想聽自己回答。

老肖此時心中大驚，一不留神松開了手，哪知那年輕人輕易地躲開了自己試圖繼續抓住他的動作，隨意地接著道：

“教學樓有五層，足夠摔死一個初二的女孩。”

老肖瞬間面色大變，潮紅的臉瞬間一白，顫抖道：

“你他媽是個老師，你在說什么鬼話——”

他對上那年輕人的目光，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那是怎樣的眼神？！

那簡直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灘爛肉！

老肖瞬間感覺全身爬滿雞皮疙瘩，頓覺他的那句話沒有其他任何的含義……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人的命，小孩的命，他完全不在乎！

老肖嘴唇顫抖，面色煞白。

“不，不，我自己磕傷的，你別這樣，放過我的孩子……”

哪知，年輕人突然一笑，但無絲毫笑意。

“哈，想哪去了？別緊張。”

聽著這話，老肖反倒是感覺渾身冰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時，年輕人的目光移開，走向桌子，在雜亂的桌面上精準地翻出一張照影片子，看了一眼便道：

“嗯，腦部右側顳葉區有明顯腫塊……惡性腦膜瘤，晚期。時日無多，所以想給你的孩子訛點錢？”

老肖的喉結幾番鼓動，一瞬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氣，沉默下來。

幾個孩子的啜泣聲響起。

老肖許久才道：

“對，我不惹你了，你走吧。”

一時間，房間內安靜下來。

啜泣聲、打翻的調料的滴落聲、床上的智障老人窸窸窣窣的翻動聲……種種細碎而輕微的聲響交織，有些刺耳。

見年輕的老師背對自己，靜靜站立，許久未動，老肖心中生起一撮無名火，剛剛的惡寒拋置腦后，聲色俱厲地怒斥：

“好了！好！你們文化人，這都給你發現了！這點把戲被你一眼就看穿了，你想笑就笑吧！你要怎樣？還要怎樣？！賴著不走是吧？！老子——”

他抓著沙發爬起身，快步上前，任由猙獰的表情將傷口拉扯開來。

突然，他踩中一個空酒瓶子，再又摔倒。

再抬起頭時，他面目凄然，臉上的皺紋如刀刻一般，聲音嘶啞：

“我說了請你離開了，我不惹你，老弟，是哥錯了，你走吧，求你走吧……”

“呵。”

年輕人笑了一聲，然后輕聲說了一句。

老肖聲音一滯，然后急忙接著道：

“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這診斷是假的。”

老肖張了張嘴，喃道：

“……你說什么？”

年輕人轉過身，抖了抖手中的腦部磁共振片子，毫無感情地開口：

“這張片子的清晰度、對比度和細節都不達標，邊緣不自然、色彩和質地都有問題。你在哪照的？”

老肖眨眼，擠出眼中的淚，本能地答道：

“縣衛生院。”

年輕人放下片子，同時留下一句話：

“去省醫重新檢查，戒酒。”

待他離開，老肖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

他看著家中的一片狼藉，還有孩子們稚嫩的臉。

又看向那個桌面。

那磁共振片子上還有一沓錢。

他明白，那是給自己重新診斷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