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純白色的山，高高的，亮亮的，如同隔絕在時間之外，即使歷經千年依舊纖塵不染，如一頂白色的尖帽扣在地球純潔無暇的腦袋上，古老的壓力總能制造出嶄新的惡夢，讓我的生命喘不過氣兒。

“夸克山，我一生之敵。”

田小托已記不起多少次這樣注視它了。

4000年前“卡門星人”來到地球，為奴役人類，他們在地球上投下一粒奇異物質團，這東西只有芝麻大，但其強大的引力就好像一枚針頭給地球放氣，地球急劇壓縮，最后成了一個中子星。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祖國瞬間縮小成一個籃球場，人變成細菌那么大，可依舊無法阻止核強力擠壓，最后不得不抱團形成家庭。這樣的家庭好像一種原罪，它雖然是生命存在的保障，但也是束縛。

靈魂是一團以思維為載體的電子云，十幾個人擠在如此小的空間必然產生衍射干擾，為保證人類思維平穩運行，身體不得不采取靈魂輪班制度，既靈魂輪流掌管身體，不值班時就處在休眠狀態，值班時則在塵世蘇醒，然后拖著軀體在大地上取得食物。田小托家三代務農，今天又到了收獲時候，家庭事務交接日志顯示，他需要把土豆從地里拔出來，但他無心于此，他要干一件大事，鏟除那座夸克山。為這一天，他已經準備了4000年。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夸克山降臨后他就沒再和家人見過面，但卻不妨礙通過那本日志來爭吵。由于多年來在勞作事務上的怠惰，這本子已寫滿了對他的辱罵——可他不在乎。

“滾蛋吧！”

他一打火機把這可惡的日志本燒了，然后從破窩棚來到土豆地。這土地雖不足一平方毫米，上面卻種植有五千多株土豆，但能結出兩萬多個土豆，是他們家一年的口糧。這星球上一切都不容易，直溜溜的田壟上那綠油油的土豆地里好像有家人勞作的身影，即使是收獲時刻，內心依舊苦澀。

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此人容貌枯槁，上頜骨過長，致使與下頜骨組成的關節角度很小，臉又方又長，腮幫子有點鼓，再配上那愣愣黃橙橙的小眼珠，一頂藍色的解放帽，一看就是很善于吃苦的人。新世界的規則是人的容貌與值班靈魂者的容貌對應，他立刻認出這是鄰居陳大年——老熟人了。陳大年家也種地，但農閑時節會去附近的礦山挖礦，吃苦耐勞的品質讓他家比較富裕，但終究得不償失，靈魂蒼老孱弱了許多。可另一方面，不管蒼老與否，在中子地球的壓力下所有人的腰都是彎的。

人在地球上，不得不低頭。

這是場事先商量好的會面，田小托趕緊迎上去，兩人如烏龜般來到一處。

“吃過了？”陳大年招呼道。

“沒吃呢，先辦正事兒吧。”田小托說。

陳大年立刻從懷里掏出手機打電話，打完又塞回腰里。

自地球變成中子星以后，人類的工業已被徹底摧毀，科技在地球上早已成為古老的神話，只有卡門星人才有在中子星上重塑科技的能力，他便寒暄道：

“你這手機不錯呀，從卡門星買的？不便宜吧。”

陳大年很得意，又把手機拿了出來，但沒舍得遞給田小托，而是不停有用大拇指在屏幕上搓，說：

“可不嘛！這手機花了我在礦上一年工資呢。你還真別說，這外星人生產的東西就是不一樣。”

一輛拖拉機挎著車斗載著六七人進入了土豆地，這些都是礦上的礦工，拖拉機司機是個中年人，面對一地土豆滿眼放光，和陳大年打招呼：

“是這塊地吧？”

“刨吧，錯不了。”陳大年說。

那些人立刻大干起來，一個人負責用鐮刀清除土豆穰，其他人用耙子刨土豆，不到兩個小時了一大片的土豆就全都裝上了車。

這時陳大年問：

“你真的有把握？我不知道你啥打算，但飯要一口口的吃，路要一步步的走，萬一失算了，你家人可都要餓死了呀。”

田小托立刻示意他打住：

“這時候你就別折磨我了。你說路要一步步的走，可我已經走了四千多年。就算我反悔，這些礦工會同意嗎？趁現在我當家，趕緊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