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吱！

三尸蟲扭動紅紫蟲軀，盤桓如長蛇，蟲頭如龍、毛發儼然，幾根蟲須繚繞陰氣，宛若鋼針；此刻口器微張，叫聲尖銳刺耳。

只是凝神細看，整只蟲子竟有些模糊。

似乎并非實體。

“剛剛被誘發么？”

江云踏入小屋，走進濃郁陰氣中，隨著靈氣凝聚于掌心，他一對玄色雙瞳，亦有縷縷金光閃滅。

道衍功！

三尸存于胞胎，人體天生有之，乃是先天存于肉身的污濁。

除卻守庚申，唯有天地正法克之；而道衍功雖談不上克制，但本身變幻莫測、有衍化萬物之能。

“道衍功小成，可借來一絲神力。”

一身靈氣凝匯掌心，絲絲神輝漏出指縫，江云瞳孔中金光愈盛：“要除三尸、還留下陳飛性命，也唯有拔蟲術能做到…”

拔蟲術早已失傳。

靠百工圣祖神力才能重現！

金光已將江云瞳孔徹底染色，點點光粒如砂礫，于虛空中舞動！

江云右掌探出，一絲神力纏繞掌指間，融入道衍神輝、兩者凝聚匯合，炁化為實質，滾燙若流金。

拔蟲術！

中三尸名喚“彭瓚”，好五味、奪人之生氣。

如今方才降生，過了這一時半會，陳飛渾身生氣盡被吸食，彭瓚蟲就要生出精、氣、神三華，便是金丹強者也難以應付。

此時不除，更待何時？！

右掌扣在彭瓚蟲龍頭，掌心虛握之處，靈氣化作一枚神釘！

吱！

神釘深入龍頭一尺有余，彭瓚蟲叫聲刺耳，如蛇蟲軀瘋狂扭動。

“起！”

江云眼中金光大盛！

體內靈氣極速凝于掌指，瞬息將神釘拔出，彭瓚蟲狀若瘋狂，蟲軀陡然扭出數道幻影，濃郁陰氣卻從頭顱噴薄而出。

其中正有一絲絲濁氣。

砰。

陳飛僵直的身子，此刻猛地栽倒下去，胸口處黑霧隨即散盡，漫溢整個屋子的陰氣，也跟著消散一空。

與九蟲不同。

隨著陰氣散掉，彭瓚蟲軀體漸次消隱，并未出現種種作嘔的場景，江云瞳仁里金光斂去，人也一下子癱在地上。

“還是有些勉強…”

江云劍眉微蹙，心中暗忖：“達到筑基中期，靈氣是初期的十倍，但催動道衍功、扮演鬼神，也好不到哪去。”

畢竟那可是神明，恐怕要結丹才能游刃有余。

“師弟！”

“陳飛，你們怎么樣？”

碧心沖進屋子，立馬俯下身，也顧不得抹黑了道袍，她緊緊抱住江云，哭得梨花帶雨：“師弟，你嚇死師姐了…你怎么了，是不是用了什么禁法？”

“都怪師姐…”

“早知道會這樣，我們就不救他了，嗚…”

“師姐，我沒事，”江云怔了下，又連忙改口，“沒有損失壽元、修為什么的，只是拜入三清宗前學過的…”

糟糕。

若是師姐追問道衍功，還真沒什么好借口。

“哎喲…”

“師姐，恁心思也忒毒了吧？”

與預料不同，彭瓚蟲剛祛除，陳飛就揉著胸口、迷迷糊糊地轉醒：“大半夜的，恁倆跑過來干啥？”

碧心小手抹了把臉，抬頭時仍有些錯愕：“陳飛，你…沒事？”

剛才還以為他死了呢。

她心里暗想，不過也好，陳飛要是就這么死了，師弟不是白白受罪？

“俺挺好啊，嘶…”

陳飛揉了揉胸口，黑臉上五官擰在一塊，咧嘴露出幾顆白牙：“就這兒怪疼，準是恁倆壞俺好事，俺神功都快要成了。”

“神功？”江云劍眉微抬。

“嘿，恁猜怎么著，”陳飛又是疼，又是樂，“俺給那顆筑基丹用上了，剛才參悟混元一炁，冥冥中神游物外，遇上一位白胡子老仙，要傳我飛升之術，無上仙法…”

嗯？

江云與碧心相互對視，眼中俱是驚疑之色。

碧心定了定神，小心試探道：“所以剛才，你是不是快練成了？”

“師姐果然聰明！”

陳飛得意不已，一個不小心，胸口又是劇痛。

江云點點頭：“你還記不記得，陳壯是怎么死的？”

“當然記得…”

陳飛面色微變。

“恁，師姐，合著恁倆剛才進來…”

“你也知道？”碧心有些詫異，側頭打量起江云，“師弟，原來三尸的事情，只有我不知情么？”

江云不置可否。

對上了。

他默默思索，不過還有一點不太明確，他又看向陳飛，語氣嚴肅不少：“你那個筑基丹，哪來的？”

之前道元賜給江云一枚筑基丹，不過丹藥中陰氣濃重，服下便會誘發三尸；江云為了自保，先是當著道元的面，把丹藥給了陳飛，后來又趁陳飛醉酒，把筑基丹偷偷捏得粉碎。

“就是你給俺那顆。”

見江云直勾勾盯著自己，陳飛也有點懵：“寒食那天，咱倆從百草閣逃出來的時候…俺不是抱了不少丹藥…”

江云神色愈發復雜。

奇怪…

太奇怪了！

之所以要問這件事，本來是想排除多余項：如果陳飛說的筑基丹，只是胡說八道，那基本就能確認，誘發三尸的一定是功法；現在被陳飛親口確認，那就是說功法和丹藥，還是都可能會誘發三尸。

“百草閣？為什么要逃？”

碧心聽得滿頭霧水，一對柳眉愈蹙愈緊：“寒食那天，師弟不是給長老做事去了…好啊師弟，你們還有多少事瞞著我？”

“師姐，俺早知道師兄對你不忠！”

陳飛瞪著牛眼、審視江云，不住地點頭。

“先說正事，”江云不想扯淡，他從懷里取出一冊竹簡，丟到陳飛腳邊，“混元一炁暫時別練了，把這個仔細研究一下。”

“這啥？三清丹要…”

陳飛抓起竹簡，順手翻了翻：“這個不賴，剛好適合俺這大老粗！”

江云大翻白眼。

這小子表面看著傻，實則粗中有細，平日里總想讓他這個師兄下不來臺，不過真有什么事，還是很拎得清。

“師弟。”

碧心揪住江云袖口，眼神很是幽怨。

“咳，這個…”

“咱們回屋說！”

江云知道，從方才決定救陳飛開始，關于三尸、乃至宗門爭斗的事，就已經藏不住了。師姐待他如何，他心如明鏡。

若不仔細說清楚，豈不是寒了師姐的心？

好在飯菜尚有余溫。

直至東天顯出魚肚白，江云講清了大概的脈絡，又針對碧心的種種困惑，做足了補充；關于臥底等等，自然不能透露半分，也因而絞盡了腦汁。

“原來如此。”

木桌前，碧心吹滅了油燈，努力消化著這些信息：“所以知道我拜道奇為師，你才會那么緊張，那要不然…”

“不，”江云當即否定，“突然改口，道奇必定生疑。師姐不用擔心，只要暫時裝作不知情，很快就能蒙混過關了。”

關于宗門爭斗。

他也能省則省，盡量不讓碧心摻和進來，所以掌門出關、宗門格局將大改的事，碧心還不知道。

再三思忖，江云又把陰陽逆傳授給碧心。

陰陽逆雖是五劍心法，不過完整的陰陽逆，能夠調和陰陽二氣，陰盛生陽、否極開泰；無論三尸或陰法，其根源都在陰氣，修煉這門心法，自然能在一定程度上遏制。

“那好…”

“答應師姐，以后不要孤身涉險。”

“好嗎？”

“嗯。”

得到肯定的答復，碧心心滿意足。

等她找了蒲團、自行修煉，江云苦笑著搖了搖頭，心中五味陳雜：“師姐啊師姐，要是你知道我其實是臥底，真不知道會怎么樣…”

以后再說吧。

如今掌門即將出關，誰也不知道屆時會如何。

必須做好準備…

他挨著碧心盤坐下來，爾后默默打開面板：“昨天出去一趟，估計感悟挺多吧？”

【姓名：江云】

【境界：筑基中期（50/1000）】

【感悟：三百七十點】

【功法：混元一炁，初學80/100；道衍功，小成200/1000；】

【道法：通幽，坐火，如水，煮石】

【心之神通：三諱洞明術，小成130/500】

【肝之神通：太虛飛伏法，小成90/500】

【肺之神通：奇正劍經，小成10/500】

他仔細翻看著面板信息。除卻未曾修習、也從未施展的混元一炁，其他無論道衍功、還是五臟神通，熟練度都有不同程度的提升。

江云默默頷首：“用得越多，提升越大，奇正劍經吃大虧了。”

靈氣是按道衍功運轉的，運勁靠的是太虛飛伏法，與三諱洞明術一樣，奇正劍經亦時刻運轉，熟練度卻差了十多倍。

至于感悟點數…

十點：妙柳信任加深，初次施展奇正劍經，初次施展三清五劍。

二十點，與魏安一戰、策反魏安，與秦廷交手、策反秦廷。

三十點，兩次宗門爭斗，分別得自魏安與秦廷。

五十點，獲得淵玉劍，戰三尸、生死絕境，破道奇道法；以及方才除彭瓚蟲。

密密麻麻的消息，看得江云頭皮發麻。

太多了！

“只出去了一陣子啊，”他嘖嘖稱奇，馬上盤算起來，“只剩幾天時間，結丹根本不現實，對上那些金丹長老，神通熟練度再高也沒用…”

筑基修士，氣海筑成紫府、靈氣凝作靈液；不但能容納更多靈氣，且單是一滴靈液，就堪比千道靈氣。

但金丹…

靈液凝成實質，無論難度還是修為，至少是筑基圓滿的數十倍。

后天神通奇正劍經，循循相生、綿綿無盡，對付筑基修士，自然不在話下；但就算江云體力耗盡，恐怕都破不了金丹的護體氣墻。

思忖再三。

“只能靠道衍功了，”江云自顧點頭，眼里精光閃爍，“功法小成，可扮演鬼神、借來一絲神力，等到了下一個境界…”

“便可‘登臺作演’！”

道衍功圓融之境。

可預知玄機，未來一刻鐘內、將欲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會提前知曉；且能溝通天地、衍化道則，令參與其中的任何人，都隨心意行動。

譬如。

“預知到秦廷、道奇，對我起了殺心，”江云嘴角斜鉤，“我就能靠道衍功，改變兩人的動機、手段，甚至目標。”

就連什么時候動手、怎么動手，如何善后…

凡事相關細節，都在掌控之中！

“獻祭。”

江云不再遲疑：“獻祭所有感悟，把道衍功提升到圓融境界！”

要跟一群金丹修士爭。

要確保道衍門畫的餅，能吃到嘴里…

他只能靠道衍功！

【獻祭：三百七十點感悟】

【代價…】

詭笑聲回蕩在腦海，江云搶先一步，心中默默道：“五感！只要能提升到圓融境界，觸覺、聽覺都可以！”

初晨的風聲轉瞬減弱。

感觸不到頸間衣領的摩擦，身旁碧心的體香，亦在漸漸消失。

【代價…】

然而詭笑聲并未停止！

“什么意思，代價…不夠嗎？！”

江云滿目駭然！

緊跟著腦仁痛到了極致！

腦殼似被重錘砸得粉碎，無數根針肆意刺透了腦仁，那里泛起陣陣涼意，剎那又開始升溫…江云抱緊頭顱，溫度沒有降下來，還在上升…

升溫升溫升溫！

腦漿沸騰，靈魂也跟著顫栗！

江云卻如置冰窖。

感知不到四肢百骸，只有無邊的冰冷！

大腦中，詭笑聲卻格外清晰。

【代價：意志】

“又是…意志…”

江云肝膽欲裂，面色陣紅陣白，心臟像是壞掉般，渾身血液忽而沸騰、忽而沉寂；靈氣沖出紫府，在經脈、血肉中癲狂地沖撞。

他不敢發出聲音…

三諱洞明術如同失靈，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的腦子成了漿糊，眼前只剩無盡混沌、又無比狹小，三魂七魄似乎被拘禁，卻連動也不能動。

“呃啊！”

“不…”

江云再也抑制不住，瘋魔般慘好起來！

靈魂被流放，永生不能回到人世，七情六欲、信念理想都已失去，心中徒留絕望，濃到極致的絕望…即便是煉獄，也比這好得多。

他甚至不確定…

自己究竟有沒有叫出聲。

不知多久，魂魄歸于平靜，肉身亦恢復正常。江云從昏迷中蘇醒，但即便三諱洞明術運轉到極致，探查到的一切也盡是重影。

任何響動都模模糊糊、伴著回音。

觸覺、嗅覺…

很清晰，又很無趣，即便是珍饈美味，亦不能提起他的興趣。

“好沉重的代價…”

冷汗浸透了道袍，方才的種種痛楚、絕望，印在腦中經久不散…江云不受控制地顫抖著，他不是第一次獻祭，不是第一次感受絕望。

但這次最深，最痛！

魂魄恢復本就極難。

如果始終以此為代價，將來又如何匯聚識海、凝出神識呢？

必須要想辦法…

剛想到這里，大腦便感到一陣膨脹，關乎道衍功的海量信息，正以極快的速度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