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吉安府城嘉禾門外，老百姓已經排成了長隊。

吉安府城附郭廬陵縣，位于贛江西岸，北門有一條驛道通往南昌。嘉禾門即為北門，每天一大早，嘉禾門外排隊進城的民眾總是多于其他城門。

明清兩代和前朝一樣，實行嚴禁的宵禁制度。每天一更三點（戌時五刻，19點42分）敲響暮鼓，關城門，禁止出行；五更三點（寅時五刻，4點15分）敲響晨鐘，開城門，開禁通行。

最近吉安府各地多爆發佃變、奴變，知府衙門特意下達禁令，將開門時間延遲至卯正時分（早上6點整）。

冬天日頭升得晚，天空才微微亮，時間已經接近卯正。嘉禾門上的守卒開始熄滅火把，準備打開城門。

這時侯，遠處突然馳來一隊騎兵，直奔嘉禾門而來。城門外正在排隊的民眾，紛紛自覺地讓出一條道來。

這年頭，得罪誰也不能得罪大兵。有些膽小的，干脆走得遠遠的，免得被這些大兵搶劫。

城門上的士卒也不由得緊張起來，重新點燃了火把，叫醒上還在睡夢中的同伴。

不多時，騎兵來到嘉禾門外，喝道：“我們是漢軍正黃旗，靖南王麾下的親軍，從南昌趕過來的。現在都什么時候了，你們還不開門。”

騎兵操一口遼東口音，令在場的民眾為之膽寒，令城頭上的清軍頭疼不已。

遼東民風彪悍，漢人中最能打的軍隊都以遼民為主。當今滿清四大異姓王，也全都出身于遼東武將。

靖南王耿仲明雖已畏罪自殺，耿繼茂仍然領有一萬精兵，實力不容小覷。上個月，耿繼茂這支漢軍正黃旗駐留吉安，把吉安搞得雞犬不寧。

吉安守軍都是雜牌出身，跟眼前這些漢軍正黃旗地位懸殊。門官是個不入流的軍隊頭目，連品級都沒有。他可不敢得罪八旗兵，又不敢擅自打開城門，便說道：

“大人，府臺有令，要到卯正時才能打開城門……”

騎兵粗暴地打斷了城頭上的守軍，說道：“什么？一個知府還能擅改法令？我問你，是皇上的法令大，還是你們知府的法令大？”

守軍啞口無言，只得拖延時間，說道：“大人既是漢軍正黃旗，可有公文印信？印證過后，小人立即打開城門？”

騎兵已經不耐煩了，說道：“伸個吊籃下來，動作快一點，不要耽誤了爺們的事！”

這名為首的騎兵軍官，正是赤軍二營長李勝。他一身漢軍騎兵的打扮，腦后綁了個小辮子，又出身于遼東武將，扮得毫無破綻。

清初規定的辮子，與影視劇中相距甚遠，號稱“金錢鼠辮”，十分丑陋。頭頂上的頭發絕大部分都被剃去，只剩很細一撮頭發，結成辮子后可以伸進銅錢的方孔。

到了后來，清朝法紀漸漸松馳，人們的頭發越留越多，辮子也越來越粗，成了影視中常見的形象。

金錢鼠尾的辮子很容易假冒。李勝戴有官帽，又容易遮擋假辮子。

此時天已大亮，嘉禾門上的門官看得分明，李勝帽子上有一顆水晶，是五品官員的標志。帽子后又插有一根孔雀翎，表示他有過戰功，受過朝廷的表彰。

看來，這可是個五品八旗武官，門官不敢得罪他。吊籃升上去后，他看到了里面的腰牌、印信和文書。

文書顯示，耿繼茂派他們押送逃人趕赴京畿。門官也聽說過逃人案，掐指一算，這些人不該這么早就回來。

他心中起疑，腆著笑臉問道：“大人，看文書上的落款日期，您這么早就回來了？”

李勝已有準備，假裝生氣，罵道：“你小子也識得字？你也配問我話？我們在江寧遇到了北返的滿洲大兵，把逃人交給滿洲大兵，然后就趕回來了。

“我告訴你，爺急著回來，是為了趕到廣東參戰。中途路過吉安，過來催促一下糧餉。你要誤了我的行期，我跟你軍法從事！”

守門官不敢再廢話，下令打開城門。他拿著文書和腰牌等物，從城樓上一溜煙跑了下來，準備向門外的武官賠禮道歉。

城門緩緩打開，騎兵耀武揚威地走了進來。東方的天空中露出半輪旭日，給這個戰亂仍頻的世界帶來了一絲暖意。

門官帶著八個士卒迎了上來，一邊打千，一邊笑著向李勝賠罪，說道：“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讓您在這兒久等了。等您有空了，賞小人個臉面，小人請您和弟兄們喝酒。”

李勝臉上的怒容仍未消去，身后二十騎騎兵也跟了上來。他的語氣冷冰冰的，問道：“嘉禾門上的城防怎么如此空虛，就只有你們九個人？”

門官苦笑一下，說道：“大人有所不知，最近吉安各地爆發佃變、奴變。最可恨的是永新縣，聽說出了個赤軍，把永新最大的地主劉家都滅了。

“縣里的奴仆也無法無天，占領了永新縣城。府臺和協臺商量，請協臺派了五百兵馬過去平亂。”

府臺是知府的敬稱，文官，為一府的行政首長，明代為正四品，清代為從四品。協臺則為副將的敬稱，武官，從二品，滿語稱為梅勒章京。

去年，清軍圍攻南昌，湯國柱叛降清軍，事后升為副將。但他這個副將有史無實，手下只有五百人馬。滿清極擅長做“統戰”工作，賞賜官爵毫不吝惜，與南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勝眉頭一皺，喝道：“胡說！我剛從南昌回來，怎么沒聽到這方面的動靜？不會是你們吉安在捏造軍情，危言聳聽吧？”

門官左腿仍在跪著，趕忙解釋道：“不敢隱瞞大人。府臺和協臺已向省里發了急文，可省里不當回兒事，讓府里自行處理。”

李勝和一旁的隨從對視一下，說道：“既如此，你起來吧，把我的文書、印信、腰牌都還了過來。”

門官連忙站起來，把文書等物放托盤里，雙手高高舉起。

李勝把牙一咬，出刀速度極快，一刀斬斷了門官的雙手。鮮血迸射而出，飛出去一兩米遠。

那門官猝不及防，看著血肉模糊的兩臂，“哇”的一聲在叫出來。

一旁的騎兵得到信號，先圍住殺死了門洞處的九名清兵，再飛登上城樓，截殺剩下的兩名清兵，頃刻間占據了嘉禾門。

門外的百姓嚇得魂飛魄散，四散而逃。里面混有幾十個赤軍，紛紛殺入城門。

赤軍奪控嘉禾門，在門樓上豎起一面赤軍大旗。門外赤軍得信，紛紛殺將進來。

李勝則帶領三十騎精兵，分成兩路，一路撲向知府衙門，另一路撲向副將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