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時,江珊做了一個如真的夢。
不知何時開始,散步成為我日常里重要的一環。我欣喜自己已然的大人身份,能夠隨性散步。
經過幾夜的洗禮,街道兩旁的落葉堆積如山。東風來過,將落葉散入歷史。空氣里飄著甜味,在夜里散步鮮少看見坐在路邊默默抽煙的人。夜晚的眾生相常叫人慈悲。
走在普通的弄堂巷子里,偶爾會看到穿著紅高跟在路燈明暗交接處的女郎。多看幾眼,會發現她們濃厚的妝容像一朵血玫瑰,悄悄刺破寧靜的黑夜。有一段時間沒見她了。在那段經濟低迷,大家都被疫情弄得不知所措的時候,她們在街角巷子里掙扎起自己的小日子。
她不高,總是穿著白體恤,黑短裙,松糕底的白鞋,安靜站在巷子拐角處的三岔路口。時常在下午和晚上見到她,而早上是不見蹤影的。那會兒正在讀魏寧格的《性與性格》,大概是心中所想與現實中所遇相逢合吧,我對她有些記憶,而記憶又隨時間久遠變得模糊。重疊的影子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一些人。
是的,有時散步回來,會見到巷子里的她。她的身旁站著一位男性,只說個三言片語,對方就跟她向樓道走去。下一個時段,又會看到她站在原地靜靜等著。她在等什么呢?是未來嗎?應該不是,也許只是眼前的安寧。至少,看到她在路口站著的那些時候,我想她是自由的,她只屬于她自己。
日光明媚,她看著與在路口等候朋友的人無異。要說有點兒與眾不同,那便是在風雨里。雨水淅瀝,敲打在鐵棚上,也落在她的傘上。街道上行人無幾,她還是那樣安然等著,仿佛這些風啊、雨啊,和她沒什么關系。運氣好時,會有披著雨衣騎著摩托的人停在身旁。我只見她口型變了變,又點點頭,撐著傘走向樓道。摩托的停車聲蓋上她的腳步,消失在雨簾里。第二天,你又會看到她站在巷子的拐角處。總是那樣風雨無阻。
很少見她笑,但有幸遇見一次。同樣是夜晚,她在公園的長椅上和孩子視頻。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她有孩子。“媽媽,媽媽”手機另一端傳來稚嫩的孩童聲。她笑著沖鏡頭招手,光影在她的臉上移動,別扭的普通話和她姣好的容顏有點不協調,卻在深秋的天宇下渲染出一番別樣色彩。我沒有多停留,繼續向前走。溫柔的嗓音于身后越飄越遠。
再后來,警車的聲音逐漸變多,她和其他人漸漸消失在這一帶。也許她回到故里,也許又飄向別處。煙花柳巷的內涵隨時代變遷反復更替,但它們總歸是一些人的避風港灣。我想,這又或許是她能接受的選擇。
夜幕如約到來,城市的燈火不會因黑色來臨而匿跡潛形。廚房里的燈光還亮著。我站在樓下的街道上抬頭望,一扇扇窗戶里透著或白或黃的燈光,是家的象征。如今有一盞燈屬于自己。雖然屋子里別無他人,但她還是為擁有一抹光暈感到歡喜。丟完垃圾,我佇足抬頭望向周邊,快速跑上樓。
很快,廚房里傳來鍋碗瓢盆清脆的碰撞聲,我正在刷碗、洗鍋,整理灶臺。如果此時有第三視角,鏡頭前的女性是年輕的,體態輕盈、朝氣蓬勃,正在廚房里忙碌著。三餐四季的忙碌為自己,即便是獨自一人,也不愿敷衍。這是我的世界,我的時間,我想著。
待諸多家務活收拾完畢,我心滿意足地坐下來環視四周。這個居室雖不大,也不豪華,但有種寧靜的素雅之美。坐下來看書,因前陣子幫朋友的忙,時間被安排得格外緊湊,并沒有一點自己的生活。如今,又能做點自己喜歡的事,緊繃的肩膀不自覺放下。咧著嘴,笑了,像個孩子那樣看著時鐘,仿佛墻上的鐘表走的一圈圈光陰都是她的。在時間的軌跡里我仿佛成為了一位富有之人、主宰之人。
身旁的小狗見我坐下,也跑來親親。將小狗抱進懷里,繼續翻閱。如過時間真的是流動狀,那此刻的歲月便凝固了。一幅萬物靜好的畫面凝結在這個小小的居室里。
窗外的喧嚷聲漸漸消止。看天色已晚,起身拿著牽引繩準備出門散步。
先生來了。這位瘦瘦的高個子,戴著一副眼鏡,短短的頭發顯得目光如炬。我喜歡在心底叫他先生,但不確定“先生”是簡單的稱呼還是心里有位先生的烙印。智慧、紳士、正直、高尚,都是先生的象征。眼前這位先生有些自我也不乏自信,堅毅和包容同樣在他身上發著光,更美的是理智與中正吧。小狗也喜歡先生,有時它見到先生比見到我更興奮。小狗很聽先生的話,但在生活里又離不開我,我們生活在一起有五年之久。
小區門口賣小吃的三輪里還飄著濃郁的香料,油鍋里還噗呲起泡泡。有時我會看到她的朋友和她用方音在攤位前交談,而她也還是那樣點頭、微笑。走出街道,日料店亮著黃色光暈,這在深夜里許久未見的燈光啊,里面的人兒應該滿是笑意。病毒未來之前,還有機會在凌晨聽到他們的上菜聲呢。快遞驛站的店主在默默登記信息,等到翌日,這些堆積如山的盒子該是飛到各自的主人家吧。披薩店早已熄燈,有一天路過,看到店主清瘦許多,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在店門口直播。同樣暗了燈的還有咖啡屋,開店之時小病毒還沒來,店家也只打算悠閑曬太陽,后來也是被推進賽道。如今小店成了網紅打卡地,白天進去喝一杯,經常能看到老外在閑聊,還有美麗的姑娘在擺拍。
公園的小徑有些黯淡,明亮的路燈照得來路更加昏沉。可這樣的小路顯得公園是寂靜的。這寂靜的夜晚在春寒里竟有些生機。高朗的天空有圓月懸掛,枯樹枝上的嫩芽也悄然抽醒,夜鳥還在不經意間于枝椏撲閃,一陣簌簌聲打破沉寂的萬籟,渲染起清涼的生命力。
我們散步著,已是許久未在一起散步。那些年輕的女郎又消失了一段時間,至今未見蹤影。我笑著感慨,也會說些關于她們的閑話,倒不見褒貶,未經他人事,不言他人語。在這點上,先生與我的想法是一致的。月光姣好,我們繼續散步著。小狗在前面為我們帶路。它始終像個剛出生的嬰兒,對外面的世界充滿好奇,仿佛每一天都是新的。噢,不,在它的世界里,也許每一次出門都是一場有趣的探索。我也喜歡探索,歲月并沒有將我碾壓在生活的瑣碎里,為此我還有些慶幸,對未來依舊充滿期待。
“我好像走得很慢。”我笑著說。
“大家的速度都不一樣,所見之風景也不同,走在路上便是成功了。”他笑著說。
“你很會安慰人。”
“嗯,相互鼓勵吧。”
這星期,除了必要的休憩和忙碌,我還擠出一些精力閱讀。朱光潛的一本小冊子《談美》。聽聞,這是他的專著《文藝心理學》的“縮寫本”。我并未系統讀過他的學說,也尚未選秀過心理學和美學,故不能對這本書多說點什么。但僅從普通讀者的眼光看,覺得書中有些趣味。那篇《慢慢走,欣賞啊》便令人印象深刻。說來有趣,這篇文章和我有些相似。我是慢吞吞的一員,仿佛做什么都比別人慢,在人生大事、社會抉擇上更是如此。
然而事實上,我還享受這種慢。如此“慢吞吞”帶給我一種活著的真實感,鮮血在體內流淌的存在。“慢”受益于我有機會弄清事情的原味,也許正因這樣而花費許多時間和精力吧。但更叫人奇特之處,隨著我享受著通曉一切原委而帶來的諸如興奮等收獲,一些落寞也如游絲在空中漂浮——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如此仿佛也無謂。想至此,孤獨感便油然而生。生活里少有人在意事物之本真,亦如生活里少有人思考人為何活著,大家都忙著活都來不及了,又怎會思考這些虛無縹緲之意?
看看周邊,再看看自己。我也卻喜歡明白一切。它讓我的生命充滿活力,如同活著的每一天都是新的。這些看似無用之思正使我年輕。當我還年輕著,是因為我還在思考,而當我還思考著,大概是我還愿意知曉一些原委。
我與先生還在這個公園小徑里走著。先生是位摯友,我們倆彼此珍惜著,看到他仿佛看到另一位自己。他是位追求進步和成長之人,我也如此。在黑夜里行走久了,已不自覺適應這種黑暗。“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顧城的意境大致如此吧。在黑夜里待久了,總想尋找光明,這是向上的力量。
身旁的枯樹枝正在發芽。盡管光線黑暗,也能明晃晃地見到小芽兒由幾粒火紅一般變得青翠,變得繁多,一周不見就爬滿枝干。這星星點點的青綠和紅艷搶走了枯木枝的舞臺,使陪伴了整個冬季的枝椏變得暗淡無光。假使再下一場春雨,嫩芽兒就越發張狂。“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人們歡呼春日的到來,而冬季又何嘗不因此陷入無邊落寞。
“大自然公平嗎?”我問道。
先生笑笑不言語。
回想所見,山川河流在四季輪回里平分秋色,風霜雨雪在三餐煙火里點燃光陰。喜鵲還在枝頭間跳躍,一股清風吹得樹頭搖晃。它又離開了,不知是乘風歸去,還是因風而跑。不遠處還有夜班公交的停靠聲。這個小小的公園在鬧市中顯得格外安寧。如果大自然不公平,那也許是受益者與受害者的爭辯。常年如春的彩云之南覺得自然是公平之神,那里四季如春;風沙亂舞的西北邊疆覺得自然不公,這兒生態環境惡劣。對黑夜里街邊的女郎而言,被允許出現在街頭是公平的;被打擊搗毀是不公的。可見,公平與否不是自然給予,難道不是人為評定嗎?
呵,多么有趣的發現,多么可愛的領悟。既已知曉如此,再談是否公平就是鉆牛角尖了。然而閑暇時,將這個話題拿出來翻炒一番,再撒點芝麻谷子之事,一寸寸的時間眨眼就過了。彼時,日落西山,抖抖身上的塵土,心滿意足地離開——今天的言說欲算是得到宣泄吧。
知曉尋常之理,并多次停留,猶如走在雪地上踩踏白雪。被反復踢踏的白雪承受了無謂的茫然的委屈,但人們滿足了。那聲聲踢踏里夾雜著哀怨、憤怒、妒忌、自私、冷漠、自大。踏步走過,又是一覽無余。萬物重歸安寧,夜深了。
微風起,我們沿著公園小徑走了一圈,小狗也心滿意足地跟著我們回家。隱約著,還能見到公園出口處的幾位女郎,但已不是此前幾位。世人萬千,各有各的故事,悲歡離合的演繹也只是滄海一粟。雖然這一粟滄海攪得人兒心頭發熱,但當陽光照進現實,大地也會為之歡愉。我又在想,對公平而言,談論公平是件不公平之事。
江珊從夢中醒來,撓撓頭,這位先生是誰?好像不認識他呀。她從廚房里倒了一杯水,見媽媽還在書房里看書,打了個招呼就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