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車禍

娘沒受過教育，認幾個字卻不會寫，但這并不妨礙我們做朋友。

高考以后，我常一邊幫娘做家務，一邊陪娘聊天。我講我五彩繽紛的世界，娘喜歡聽；娘講她酸甜苦辣的歷史，我也喜歡聽。雖然兩道風景不大相同，我們卻有了更深的理解，漸漸竟達成默契，我的想法，娘常常第一個舉手贊成，我也成了娘生活中的朋友。

出嫁后，我和娘仍有聊不完的話題。有一次我十多天沒回娘家，匆匆回去時娘正站在家門口：這回真的是我大閨女回來了。

我聽出喜悅背后的屢屢等待與失望，以后忙起來或者外出前就提前請個假。本想省掉娘的牽掛卻沒有省掉，過不了幾天，娘就會趕來慰問或者送行了。

1996年9月下旬，我去北京讀書后，爹娘也從家里出發坐汽車回老家。路經秦皇島時發生車禍，爹當場身亡。我能想象出娘的悲痛與絕望，悲痛中的娘在聞訊趕來的娘家人面前強打精神，然后一個人跑到海邊去哭；絕望中的娘多么需要她的女兒和朋友，她卻堅決不讓人通知我，僅僅通知了我愛人。

朋友泄露消息給我時，已是事后十多天，難過之余，我最擔心的還是娘。電話打到秦皇島，愛人說娘還好，已經回家了。娘很剛強，吃飯時逼著大家吃，還給大家買了許多常用藥品。他還強調，娘不告訴我，怕的就是影響我學習，所以千萬不能回去。

我服從了，有時服從既是一種違心的無奈，也是一種愛。但是我放心不下，想到娘，心里總陰陰的。

有一天我正在宿舍看書，同學打開門說：愛玲，看看誰來了？

門口站著我的白發親娘！

我奔過去抱住娘，娘也用力抱住了我，我們都沒讓自己流淚。

平靜下來，娘努力笑了一下：俺來看看你，看見你我就放心了。你看見我也能放心了，是不是？

娘說：俺想通了，你爹去世了，我得好好活，我還有六個孩子呢。我整天難過，我的孩子不是更難過嗎？

娘告訴我：你爹去世后，我的孩子都長大了，懂事了。你二哥平常最粗心，想拴他一會兒都拴不住，現在趕都趕不走，半夜出車回來，也要到我的屋里坐一坐。

娘一再叮囑：像看書一樣，把這一頁翻過去吧，翻過去就不要再翻過來，沒用。安心學習，記住了嗎？

娘瘦多了，但我看得出，被不幸擊倒的娘已經站起來了，她只需要傾訴，不需要勸慰。娘說她哪兒都不想去，只想和我聊天，我們便在宿舍、在校園、在公園里聊。娘的一個重要計劃就是學寫字，記些有趣的舊事、新事供我處理。

偶爾有同學或朋友來房中海闊天空地侃，娘便坐在一邊靜靜地聽，我有些于心不忍。人家走后，娘卻很高興，說她就喜歡聽有文化的人說話，人家說的話就是有道理。

我說：給我們上課的都是大作家，他們講課更有意思。

娘小心翼翼地說：俺想跟你聽次課，好不？

我說：怎么不好？這可太好了！

征得學校同意，在我們的簇擁下，虛歲六十的娘平生第一次走進課堂，坐到我前面，只留給我一頭白發。

起初，娘一定有些緊張，把粗糙的左手張開罩在頭上，她的頭發雪白雪白，很多人驚嘆過它的純粹。坐在一群黑發人中間，娘一定覺得她的頭發太惹人注意，與周圍的黑發太不相稱了，也許還有些自卑。

那次課是蘇叔陽先生的講座《電影·文學·人生》，幾分鐘后娘的手便落下來，一動不動，她的神情一定像個聽話的小學生。

娘，知道嗎？您是我最好的老師，頂一頭白發站在我人生的講臺上，不必講什么，不必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