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收束，云霧繚繞，容筠掙扎著終于從織夢術的幻境中醒了過來。清瘦而高大的身影緩緩走近，她微微瞇起眼，夢境中和蕭緲的一樁樁一件件浮現腦海，她的思緒變得更凌亂了。

是他嗎？

那道身影離她越來越近，他的手上似乎拖著一把血紅色的長劍。

清風吹開薄霧，再一晃神，那身影忽然矮小了許多。容筠揉了揉眼睛，隨即瞬間認出了那人的面容。

阿君？

容筠下意識地張口喚了他一聲，少年的步子卻頓了頓，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你一直在這里嗎？”他面無表情詢問道。容筠點了點頭，詫異于他開口說話的流暢度，恍惚以為自己還在夢境中。可夢里只有蕭緲，沒有他才對。

容筠隱隱有一個不敢肯定的想法，那就是，她又將少年認成蕭緲了。

少年再次冷淡問道：“你來山城，是何居心？”

錯愕出現在容筠的臉上。

“你問我嗎？”

“容筠，你叫容筠，對嗎？”他的音色偏清脆，此時低沉著喉嚨，稍帶了些沙啞的磁性。

容筠陷入了沉思，“我是容筠。”

那你又是誰？

眼前的紅色越來越耀眼。劍意微冷，那道赤紅中仿佛能窺見殺心。

“那你為什么要騙我？”少年冷不丁來了一句。

騙他什么了？容筠迷惑地仰起頭。縛仙索箍在身上，酥酥麻麻的，渾身酸軟無力。哪怕看到他拖著長劍朝自己走過來，她還是沒有逃跑的力氣。

想起之前被刻意引入的幻境，容筠隱約猜到了什么。或許阿君也做了個夢，夢中她是一個欺騙傷害他的女人，他還沒有完全從夢中醒來。

或許他想殺了自己。

“阿君，你恨我？”

山城的那段日子，她待少年并不差，雖然更多情況下是因為同情憐憫。他夢見了什么，會對自己產生殺意呢？

少年臉色一沉，揮起長劍。

血紅的劍光迎面刺來，容筠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他真的想殺了自己。

為什么？

現在的她并不是很清醒，手腳冰冰涼涼，還沒想清楚少年的動機，蕭緲的面容又一次撞入腦海。

“容筠，我其實……是喜歡你的。”

一句陌生而又熟悉的話從風中飄來，朦朦朧朧的夜色中，蕭緲的身形越來越清晰。

她多想抓住他溫暖的身體啊。

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還沒有成功逃出靈界，就要被一個迷失心智的凡人少年結果在劍下了。

盡管那把劍十分眼熟，盡管揮出的劍意像極了自己曾經用過的紅鸞劍……可是此時此刻，容筠心心念念所想到的仍然只是那個人。

“我在等你……”他的聲音飄忽不定，穿過層層疊疊的迷霧。

剎那間，黑暗被血紅的劍光刺破。

容筠于恍惚中伸出手，抓住了一只溫熱的手腕。

“破。”

耳畔再度響起少年的嗓音。

縛仙索的力道同時松掉，磅礴的靈力紛紛回歸身體。

容筠手上一使力，就將自己抓住的那人扯入了自己的懷中——比想象中的要清瘦一些、矮小一些。

不是蕭緲。

是那個少年，她以為他想殺了自己，他斬斷的卻是自己的縛仙索。

斬斷縛仙索的靈力非比尋常。不應該啊，他只是個凡人孩子，怎么能發揮出紅鸞劍的巨大靈力。

察覺到自己再次被幻境迷失以至于認錯了人，容筠松開了手掌，怔怔地向后褪去，同時，下意識地將他向前推開了半步。

自己的手腕卻纏上了一只冰涼的手。

少年冷淡的寒眸正幽幽地盯著她，她被那目光牢牢鎖著，分不開視線，手腕上的力氣襲來時，她只覺得猝不及防，腳步不穩地向前跌去。

她抵住他的胸膛，嘴唇上卻被一片溫軟緊緊貼住。少年的吻密不透風席卷而來，另一只冰涼的手同時攀上她的脖子，強迫她低下了頭。

她終于抓住了那個總是稍縱即逝的念頭。

不，這怎么可能呢，他只是個孩子。容筠勉強睜開眼，看著他微蹙的劍眉、緊閉的雙眼，猙獰疤痕道道染上了情欲，溫熱的呼吸侵蝕著她、蠶食她的意識。

沒有縛仙索，可為什么，她會再一次失去抵抗的力氣呢？難道是因為，他的專注、他親吻自己的攻勢，都像極了蕭緲嗎？

……

“夠了。”

少年被她重重推開，嘴唇勾起一絲譏諷的笑容。

“怎么，因為想起了心中的那個人，覺得我玷污了你嗎？”

容筠抬起想要去擦嘴唇的手僵在空中。

心中的那個人么？

少年話里的醋意，讓容筠更加確信，他對自己的心思。

怎么可以呢……

少年身世經歷無比凄慘，他緘默無言在醫館忙前忙后的身影，她對他更多的，是同情憐憫。只是在某些時刻，會把他錯認成蕭緲。

可他年紀太小了。而她是一個內心早就滿目瘡痍的人，早已歷經滄桑，她想他是青澀的，她希望他是純真的。應該是說，她怕自己玷污了少年。

她怕自己，再這樣下去，真的把他當成蕭緲的替身了。

他的年紀還那么的小啊……“阿君，你還小，我……”

少年譏諷的話語打斷了她：“容筠，強調一下，我叫竹均。竹均筠的竹均，不是什么——朱君。”

容筠愣在了原地。

竹均……筠？

少年轉過身去，倒提起了紅鸞劍，“這把劍很好用。”他轉身沖她露出一個清淡的笑容，紅鸞劍意嘶嘶暴漲，纏在了他的周身，裹挾著他緩緩走遠。

紅鸞劍是先天靈劍，這不該是一個凡人該有的氣勢！

容筠忽然意識到了什么，恰巧劍意帶動的狂風卷過，扯掉了他的頭巾。

如瀑的銀發垂落下來，灰蒙蒙的天色里，是那么耀眼的存在。

她追了上去，少年只是遠遠地，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每一根銀發，仿佛都充滿了靈力。

他叫竹均，他為什么會叫竹均？

孤鸞峰上傀儡人的身影浮現腦海，容筠終于抓住了那個總是似有似無的念頭。

“你……別走……”

她張開口，無力地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叫他什么。

少年微微勾唇，揮劍斬斷了朝他撲來的風。天邊灰云厚重沉悶，這時，白衣勝雪的纖瘦女子身影出現在云端。

“果然來了么。”

他想起了很多很多，唯獨沒有想起自己的身份。可當那個銀發女人靠近過來時，他瞬間想起了自己的使命。

斬墮仙。

瑤玉仙尊微微瞇起雙眸，纖長玉指微微挑起，一個呼吸之間，便擋住了少年攻來的血紅劍弧。

“紅色，不適合你。”

女人清冷聲音自天邊飄來，容筠從暈暈乎乎中回過神來。

她怎么會忽略了那么重要的一點——

這世上，能使用紅鸞劍的除了她，只有蕭緲！

“蕭緲……”喃喃念出這個名字，回應的只有少年冷淡的眼神。

他好像很討厭這個名字。

容筠哭笑不得地咽回淚水，到嘴邊換成了另一個稱呼：“阿均。”

少年再度將劍指向了來者不善的瑤玉仙尊。

凌亂的氣息暴動成了一片，瑤玉仙尊薄唇抿了抿，垂眸，一個箭步，閃至容筠身前。

“想殺我？倒是有趣。”

容筠才感受到女人身上的殺氣，便召出赤影劍退開了幾步，誰知瑤玉仙尊的動作比她更快，直接扼住了她的喉嚨。

“想殺我，我就先殺了她。”

少年微微彎唇：“殺唄。”

容筠心臟猛地一抽，是劇烈的疼痛。

他不在乎自己。

上一秒，他的眼里還是極其霸道的情欲。

他真的是蕭緲嗎？

“哦，既然在你心中如此沒有地位，那便殺了吧。”

少年嗤笑了一聲。

瑤玉仙尊眉毛一挑：“你笑什么？”

少年的白發隨風高高飛揚起來：“笑你白費力氣，為一個不重要的人，布局那么久，收獲的是什么呢？”

瑤玉仙尊如玉般精致的臉瞬間陰沉下來。

“九州大地可不是一口就能吞下的。你們在這個女人身上浪費了這么久時間，已經沒有太多精力了吧？”

他的笑容，恰似狐貍。

容筠心中已然明朗一切。

墮仙……

瑤玉仙尊嘴唇抿的極緊，掐住她脖子的手力氣越來越重。

沒等少年繼續說下去，她直接甩來容筠朝他撲了過去。

“現在的你，只是分化出來的心魔狀態，在我面前有什么好叫囂的！只要收拾了你，氣運自然歸我所有——”

少年呵呵一笑：“氣運？遭到世間唾棄、像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的經歷，你想要這樣的氣運？你們墮仙的品味，果然非同凡響！”

原來他是蕭緲的心魔！

容筠看著瑤玉仙尊襲向少年，再也無法觀望，揮劍撲了上去。瑤玉仙尊一道掌風回旋打在她身上，冷冷回道：“不自量力！”

看到容筠受傷，少年白發飛揚，靈氣急劇暴漲起來。

漫天的紅鸞劍意四散飛濺開來。

天空的灰蒙蒙被那樣耀眼的劍意沖散，陽光傾瀉的瞬間，她聽到瑤玉仙尊絕望的吶喊，看到的是，少年的身體，像鏡片一樣逐漸破碎……

“回孤鸞峰……”

一個沉穩而蒼白的聲音乘風而來。

是少年的，也是蕭緲的。

容筠咽下眼淚，伸手接住了他的一縷銀發。

而他，和瑤玉仙尊，同歸于盡。

回孤鸞峰嗎？

你會在孤鸞峰等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