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錫尼隔著神皇的微笑假面看向車外。電磁干擾毀滅了所有向外的通訊，但動力甲的戰術系統依然能收集到蘭德外置攝像頭傳來的訊號。但訊號毫無意義，黃沙朦朧，裂石穿空，攝像頭的支撐架在大風中折斷。車廂內溫度開始回落，沙暴從空蕩蕩的天花板處襲來，裹挾熱量，冷卻鋼鐵。溫度斷崖式下跌，從七十到六十，再到四十和二十，向著零下急速俯沖。

紅光閃爍，動力甲內警告聲響不斷。數十個不同的警報層層疊疊。創傷警報，瞄準警報，武器失效警報。被惡魔引擎撕碎的十字軍橫尸在兩排星際戰士中央。那動力甲的殘存部分尖叫著警告基因種子回收。無人能夠回收，十字軍牢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全帶繞過胸膛將身體捆緊。

“它還在跟著我們。”十字軍小隊的隊長舒爾茨說。

李錫尼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他看不見惡魔引擎的逼近，但是他能聽見：肢體釘入巖壁，身軀撕裂風沙，跳躍，落地，再跳躍。自動炮的炮彈追在蘭德身后，炸碎巖石，濺起飛沙，那些沙礫在大漠間噴涌而出，仿佛塵埃的噴泉。

“我們必須反擊。”另一個十字軍說。

“它在天空中跳躍。”李錫尼說，他的聲音透過骷髏面具嘶啞無比，“你無法反擊一個身在天空緊隨其后的敵人。”

惡魔引擎腳不沾地，它在巖壁之間跳躍，如同墻壁上的昆蟲，折疊的膝彎賦予其無與倫比的爆發力，從一處高峰跳躍到另一處，它在呼嘯，它的尖嘯飄忽不定，仿佛環繞蘭德的惡魔低語。

灰暗的巖壁突然在面前閃現，警報大作，李錫尼狠狠踩下剎車，甩尾急停。路到頭了，他們在喪失視力的茫然間沖入了南部的丘林山區。小隊頻道一片死寂，無人言語，唯有惡魔引擎的尖嘯在四下回蕩不止。李錫尼感到自己的嘴唇在顫抖，牙齒處傳來電擊般的觸感，來自于惡魔引擎尖叫的齊鳴。

“下車。”李錫尼說，“準備戰斗。”

.......

卡魯日看向遠方的沙暴，在地表上，沙塵的颶風如同橫斷天空的高墻。在他的身邊是新任的偵察小隊帶隊軍士，帕斯卡·格羅斯。就在八個小時前才為李錫尼所擢升，接替轉任殲滅者小隊軍士的薩班·勒爾。卡魯日對這個選擇不置可否。前偵察軍士薩班·勒爾曾經是他的導師，也是李錫尼的導師。每一個戰士都曾在那個老偵察兵下當過學徒。薩班·勒爾在偵查和情報工作上的經驗無可匹敵。

他并不懷疑格羅斯是否能接替偵察兵軍士的工作，他很篤定不行。

“通訊全斷了。”格羅斯說，“聯系不上。”

“再試一次。”卡魯日說，“用‘沉思錄’編碼。”沉思錄編碼是遠征軍用于在極端條件下聯系的通訊協議，能夠在最惡劣的電磁干擾中保持聯系的暢通。

“已經用過了。”格羅斯說，“無效。”

卡魯日微微點頭。他也猜到了常規的通訊方式不會有效。但是總得試試。格羅斯的反應也讓他滿意。他抬起頭看向那道灰黃色的高墻。天色晦暗，地平線在飛沙中消失無蹤。

我該怎么做？卡魯日想道。災難如影隨形，他已經和馬歇爾有過聯系，車隊大概率遇襲，李錫尼現在可能活著，也可能已經死了。哪怕他安然無恙，所有的聯系也已經中斷了，卡魯日無從得知下一步行動如何落子。他應該下令開火嗎？匹敵一個星界軍師的火箭炮火將徹底淹沒目標坐標周圍方圓數十公里的區域。但真的有這么做的必要嗎？倘若車隊并未遭遇嚴重挑戰，他的行為就是向自己人開火。

“你認為我們應該開火嗎，格羅斯兄弟？”卡魯日輕聲問道，新的偵察軍士意外地瞟了他一眼，陷入沉思。

“我認為應該。”格羅斯說。

“為什么？”

“因為這是李錫尼兄弟的命令。”格羅斯說，“令行禁止是阿斯塔特戰團的鐵律，李錫尼兄弟會理解的。”

“如果他能活著回來的話。”卡魯日說，但是他還是向著整個車隊發出了開火的戰術指令。四臺旋風導彈車在引擎重啟的轟鳴中開始整備。射擊諸元重標定并確認，裝載著數十發火箭彈的發射架緩緩抬升。那暗淡冰冷的天光照耀在漆黑涂裝的戰車上，泛起模糊的灰色光彩。

卡魯日低頭看著四臺戰車的發射準備。在遮蔽天幕和地平線的風沙之墻掩映下，火炮陣地中四臺一字型排開的導彈車是如此渺小，不注意的話甚至會下意識當成交錯戰壕和地堡中的一部分。如此渺小之物，卻蘊含著毀滅一切的暴力。他想。

燃料開始預熱，火箭炮進入開火前的最后階段。

一聲巨響，一陣耀光。地平線上的風沙之墻驟然倒塌，壓倒性的烈風裹挾著沙塵，掠過數十公里的距離撲向發射陣地。萬千洪鐘齊鳴，MKX頭盔的聲音采集系統與阿斯塔特的萊曼之耳一并失能，雷鳴般的響聲貫入耳膜，于顱骨間沖突回響。在地平線的另一端，一個白色的太陽剎那間吞沒一切。

“匯報情況！”卡魯日的怒吼蓋過了轟鳴，“誰先開火了？！”

“那不是我們！”格羅斯也在大喊，偵察兵軍士沒有戴頭盔，鮮血從他的耳洞中流淌而出，但是格羅斯還在高聲大喊，“我們沒有開火！”

卡魯日抬起頭，瞇著眼睛望向遠方那白色的太陽，他在頭盔中調低亮度，再調低，最后，他看清楚了：那不是旋風導彈車能夠造成的破壞。那是末日，是毀滅，是千萬顆星辰同時向地表墜落的奇景。因為距離過遠顯得像是飄渺的流星落雨。一道光束在星辰間閃耀，分斷天空，切裂大地，燦爛而粗獷，云層在它周身逸散，大氣在它周身解離，熾烈風暴以它為中心激射，向著四周激蕩起十幾級的灼熱狂風。卡魯日很熟悉這樣的一道光束。在過去的日子，他們會將這道奪目的光束稱作“神皇的懲戒和裁決”。

那是大型巡洋艦的艦艏光矛。

鋼鐵勇士正在軌道轟炸沙暴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