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無聲地對視，虛無的夢境中看不見色彩和溫度。

片刻之后路鳴澤眼神的淡漠散去，重新變得溫和而討好：“平淡乏味的生活總是需要添加些激情嘛，況且你現在不是還活蹦亂跳的么？有我為你保駕護航，就算是龍王什么的也不能危害到你的生命安全。”

“你專門為我寫下了劇本，又精心搭建出最適合悲劇演出的舞臺，每一次的交易看起來是我主動選擇的，可實際上都是在你的操縱下進行，對吧？”路明非說。

路鳴澤無所謂地點點頭。

路明非早就做好了得到答案的準備，但是當路鳴澤毫不掩飾地承認自己是罪魁禍首的時候，還是感覺到發自心底的惡寒。

就像是在時代的大勢面前，所有試圖阻擋車輪前進的人都只能粉身碎骨，而路鳴澤就是所謂的“勢”，他仿佛清楚地知道所有即將發生的事件，無論是龍王的蘇醒還是更恐怖的東西，都宛如提線木偶般在他的手掌間起舞。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權與力么？所有的道路最終都匯聚到唯一的終點，高高在上的提線之人坐在王座的盡頭，無悲無喜地看著世人的離合。相比之下，用野心和欲望作為行事準則、將整個世界當做餐桌的赫爾佐格也不過是跳梁小丑。

“哥哥，這么多年，你為何還是如此在乎這些螻蟻呢？”路鳴澤冷冷地說，“他們是王座下虎視眈眈的逆臣，他們是將你我親手送入深淵的罪臣！想要權力就必須用萬民的血來祭奠，想要尊嚴就必須踩著他們的尸骨去攀登，這不只是龍族的法則，這是所有生者的宿命！”

無邊無際的殺意在路鳴澤的身旁彌漫，他如孩童般精致的臉上泛起猙獰的恨意。這不是偽裝也不是作戲，而是對所有背叛者的仇恨，在漫長的時光中釀成最深重的審判。

路明非默默地看著男孩猙獰的臉龐，沒來由地泛起傷感。像是深藏心底的孩子正在獨自哭泣，連心臟都在隨之收縮。

“這次又準備了什么劇本給我？這次又想讓多少人為這場演出喪命？”最后，路明非只是艱難地說出了這句話。

所有的安慰所有的同情都被他噎在了嗓子眼里，他有很多話想對這個自始至終陪伴在他身邊的魔鬼說，卻終究只是飽腹者的妄言。

“人只有在最絕望的時候，才渴望以出賣靈魂為代價換取改變命運的力量，”路鳴澤說，“對你這種沒什么追求的衰仔來說，大概只有身邊之人的死，才能喚醒你內心深處的暴戾吧？”

“沒有得到過愛的生物，就算是對他人從飯桌上施舍的米粒，也會愚蠢地將其視若珍寶，”路鳴澤補充，“真可笑，不是么？”

“把你的劇本撕毀掉吧，”路明非緩緩地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

“如果你打定主意不跟我交易的話，就算是魔鬼也會很頭疼的啊。”路鳴澤說。

路明非直視他深邃的眼睛：“如果到了龍王無法被限制的地步，那么我就主動跟你交易，但是前提是不要把其他人牽扯進來。”

“成交。”路鳴澤答應得出乎意料的爽快，“可是哥哥，你覺得卡塞爾學院面對龍王能有幾成勝算呢？”

“我怎么知道？”路明非長舒了一口氣，和路鳴澤這種狡猾的魔鬼談判是件提心吊膽的事情，他表面上看起來泰然自若，實際上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跟龍王對砍這種事怎么看都輪不到我頭上，有校長跟楚子航師兄他們頂著，我會向上天祈禱讓他們能夠砍下龍王的狗頭的。”

“可你真的打算躲在后面看戲么？”路鳴澤譏笑道，“參加弗拉梅爾的尼伯龍根計劃，在獅心會的檔案室尋找有關暴血的資料……怎么看你都已經做好了身先士卒的準備啊。”

“我就知道你這個混蛋東西在偷窺我！”謊言被戳破的路明非厚著臉皮反擊，“學點防身技術有什么問題？而且這玩意兒真的能威脅到龍王么？”

“真是讓人感到陌生啊，哥哥。”路鳴澤突然嘆了口氣，“不過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幾千年前長老會就已經徹底關閉了封神之路，傳承至今的暴血不過是從塵埃中獲取力量的方式，直白點說就是真貨和仿制品的區別啦。”

“哦。”路明非努力擺出一副面癱臉。

路鳴澤實在拿他的厚臉皮沒辦法，只能站起來拍拍屁股，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走去。

滿山谷的花在風中模糊了形體，竟然能聞到虛無飄渺的清香。視野中的空間在逐漸扭曲，像是因失去了主人而步向崩潰的尼伯龍根。

路明非默默看著路鳴澤孤獨的背影，用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輕聲說道：“可我……也有偶爾發瘋的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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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從昏睡中睜開惺忪的雙眼，外面仍然下著連綿不絕的暴雨，隱約能看出已經過了黑夜，但是世界依舊暗無天日，分辨不出來時間的流逝。

身下的床有些僵硬，按理說以混血種的體質，就算是在零度的環境里也不會有任何不適，但是路明非秉持著享受至上的原則，在暖空調的庇佑下睡得很是香甜——如果不是中間被路鳴澤拉進夢境的話。

“醒醒，雖然我的疲倦感也還沒有完全消除，但是按照執行部的計劃，今天下午我們要去和中國分部的人接頭。”楚子航站在床邊。

路明非揉了揉眼睛，窗外陰沉得完全看不見陽光，原本他還以為現在是早晨。不過考慮到餓得有些干癟的肚子，其實路明非還是勉強能夠判斷出時間的。

楚子航伸手把塑料袋裝著的包子遞到他的手中，凍硬后的觸感簡直是就像是磚頭，好在已經饑不擇食的路明非完全沒有挑食的意思。

“大中午的竟然有包子吃？”路明非含糊不清地說，“我以為所有的早餐店都應該關門了。”

“走了兩條街才找到，是店家自己要吃的，還驚訝有人冒這么大雨出來買飯，”楚子航淡淡地說，“買回來的時候還熱乎，但是你睡得挺死，我就沒把你叫醒。”

“為什么全是素餡？”路明非抱怨，“我是個典型的肉食動物！”

“大概是因為我對胡蘿卜過敏的緣故。”零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了進來，“我很奇怪你們為什么要在面里混入胡蘿卜。”

“這種時候皇女殿下還要挑剔庶民的食物嗎？”路明非悲憤地咀嚼著宛如壓縮餅干般堅硬的包子，“不過我認同你的話，真正有靈魂的包子是不允許有胡蘿卜的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