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卜荷和赤燁陷入良久的沉默，怪異的氣氛凸顯著周遭的安靜，以至于對視的兩人都能明顯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不同于山崖之下的風雪肆虐，懸崖之上的光景透出一種令人平靜的安然美感。

天空中投射到山巔的陽光打到積雪上，勾勒出一圈光暈。籠罩在黑袍之下的赤燁掀開兜帽，仰頭看了看頭頂的藍天。不知是因為他心中的困惑，還是因為明亮的光線刺痛了他的雙眼，他皺著眉頭閉上了雙眼。

夏卜荷在這尷尬的沉默中想到了答案：“你的意思是……石家三兄弟都是被這空間所囚禁的亡靈？”

赤燁沒有睜眼，緩緩點點頭，肯定了夏卜荷的回答，繼而又搖了搖頭，緩緩說道：“它們三個之前確實是這拘靈之域中的三個亡靈。但現在，這個拘靈之域中，他們三個已經不存在了……”

赤燁低沉且緩慢的語氣中，好似有著些許嘆息，又有著些許釋然。

夏卜荷用不易察覺的視線觀察著雙眼閉起的赤燁，她看起來想說些什么，但卻一直沒有開口。

赤燁依然緊閉著雙眼，但眉間已然舒展：“你是不是想問我什么？”

夏卜荷猶豫了一下，然后低下頭，輕聲道：“我猜得沒錯的話，我媽和你是舊相識吧？你把我帶到這個拘靈之域中也是她的主意？”

赤燁搖搖頭：“不是她的主意，她只是來找我興師問罪的。”

“找你？問罪？為什么？”

赤燁睜開眼睛，雙眸中不見了紅光：“說起來，石家三兄弟也算是我的師侄，他們所用的能量運轉方式和我一樣。再加上他們用來害人的那個血陣禁術，就是拘靈之域自身能力的一種變化，這個領域曾經又屬于過我。”

“你受到了血陣禁術的傷害，加害者和我又算是同門，你母親自然要找我問罪了……”

“啊？你倆不會打起來吧，我媽一個小老太太，你可別欺負她啊！”

赤燁看著夏卜荷投來單純中且遲鈍的眼神，腦海中閃過一幕深藏的往事，不禁打了一下冷顫：

年輕時的夏遠梅，臉貌與眼前的夏卜荷有八分相似，但夏遠梅的眼神中沒有那股清澈的愚蠢，只有凜冽的肅殺威嚴。

彼時的赤燁方才十七八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又得了師傅親傳，也是心氣高傲。

“欸，這位姑娘，我們山門謝絕女客，還請留步……”

“小弟弟啊，姐姐我下個月要結婚了，我是來給你家師傅送請帖的。”夏遠梅剛沿著陡峭的階梯爬上半山，連山門都沒能進就被攔下，臉上溢出一絲不悅。

赤燁雙手叉腰，頭昂得老高：“我師傅他老人家是何許人，哪里是什么人都能見的，你把請帖給我吧，我轉交給師傅。”

夏遠梅暗下搖頭，強忍著不滿：“我那對象和你家師傅也有些交情，來時他特意囑咐我要和你師傅嘮嘮家常，務必把這請帖親自送他手上。”

“我說代你轉交是給你面子，要不客氣地說，就算你安排頭席大宴請師傅他老人家去，他也不會賞光參加你個小輩的婚禮的！”

“不不不，你誤會了，我給你師傅安排的是第六輪席的老人桌，同一桌的有組織里的裘老教授，有清濤門的掌門，還有松林幫的幫主……”

“你……你……你不識好歹！看招！”

電光火石之間，年輕的赤燁第一次感覺到山門中的青石板是如此冰冷……

躺在地上的他，只能無力地看著夏遠梅一邊喊著老頭，一邊闖進了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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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燁又一個冷顫，將這段不愿回顧的往事深藏回腦海深處，語氣有些無奈的戲謔：“我欺負她？你要是知道她年輕時什么樣，你肯定說不出這種話來……”

夏卜荷努力回想夏遠梅年輕時的樣貌，能想起來的畫面只有幾張老照片。雖然那些老照片的畫質很模糊，但還是能看出年輕時的夏遠梅有著如水般嬌柔的氣質。

這般楚楚動人的靚麗少女，自然是讓人不忍心欺負的。想到這里，夏卜荷連連點起頭，而后追問道：“既然不是我媽的安排，那你為什么要把我拉入到這個領域中？”

赤燁再次搖搖頭：“準確說來，并不是我將你拉入到這兒的，是這個領域自己將你拉了進來。”

看著夏卜荷滿臉的疑惑，赤燁也不賣關子，繼續補充道：“我剛才猛然感受到了拘靈之域的氣息，動了意念想進來看看。而我進入這拘靈之域后，才發現這個領域中，我能控制的范圍，只有這小小的這一圈了。”

赤燁伸出手指，朝著烏黑天幕上露出的一片藍天白云畫了個圈。

“拘靈之域原本是我和我師兄共同控制的，我料想我師兄背著我對這個領域做了什么手腳。”赤燁背過身去，他身上那漆黑的長袍正在澎湃的能量涌動中翻滾，黑袍之上涌動出一個個精密的金色花紋。

他手掌向著空中一撫，山崖之上的風雪停止，地上的積雪也在頃刻間消融。

但一眨眼的功夫后，遮蔽視線的暴風雪又驟然灑下，剛裸露出來的巖石和土地再次被積雪覆蓋。

“我試著想讓這個領域有所改變，但是卻被一股無名的巨大力量所抵抗。除了這一圈小小的范圍外的其它地方，無論我改變了什么，下一秒，都會變回原樣。”

“我甚至用上了我所有的能量，但終究不足以對抗那股巨大的力量。”

赤燁轉回身子，翻飛的黑色長袍無力地垂下，他眼眶中的瞳仁就像劇烈燃燒過后的木炭，漆黑中殘留著點點火星。

從夏卜荷的位置看過去，那雙眼睛中的點點火光格外耀眼，隱隱有一種能焚燒萬物的強烈炙熱傳來。

夏卜荷從赤燁看向自己的眼神感覺到，他說的這些異樣，肯定是和自己有什么關系，但她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得直接發問：“你說這些和我進到這個領域有什么關系嗎？”

赤燁點點頭：“我說過，石家三兄弟已經不存在于這個領域中，所以對我的控制產生抵抗的那股巨大能量，只可能是來自這個領域的擁有者。”

“你師兄？”夏卜荷眼球一轉，回想起剛才赤燁說的。

“我剛開始也是這么認為的，但是當你進到這個領域后，我才動搖了我原本的想法——我師兄不可能有那么強大的力量，而你體內的能量，才足以供給那股力量。”

“因為我對拘靈之域的強行改造的行為，被拘靈之域認定為了入侵，所以這個領域就自行將領域的擁有者——你，拉了進來。”

“也就是說，現在，你才是這個領域的擁有者。”赤燁眼中的火星漸漸黯淡，他的神情出奇地平靜，“而我，因為對領域進行強行改造，已經被這個拘靈之域認定為入侵者了……”

赤燁話音剛落，頭頂那一片晴空也開始慢慢被烏云覆蓋。

逐漸暗下來的光線讓夏卜荷心中升起一絲不安：“我和你師兄也不認識啊，為什么我會是這個領域的擁有者？”

夏卜荷話音剛落，幾片紛飛的雪花飄上了山崖。

“這個問題也是我所好奇的，我料想答案應該就在懸崖之下，因為這領域中風雪的源頭，就來自于那里。”

赤燁的聲音漸漸被風聲掩蓋，夏卜荷聽得愈發吃力。

頭頂的晴空投下最后一縷陽光后徹底被黑云遮蔽，夏卜荷的視線也模糊在了密集翻滾的風雪深處。

“我這個曾經的擁有者也馬上就要被拘靈之域驅逐了，希望你找到答案后也能告訴我……”

夏卜荷再向剛才赤燁所處的位置看去，那道身影已經被翻涌不息的雪花吞沒，漆黑的長袍閃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芒后，徹底消失在了白色雪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