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玖在離開圣伊麗莎白時，還是去見了一面安德魯。

安德魯的病房在瘋人院的頂樓，陸玖經過維克多的同意才在格曼大夫的引導下來到這里，夜晚的精神病院并不平靜，被關在厚實鐵門后面的瘋子們不停的想盡一切辦法制造出噪音，陸玖在樓梯間已經聽到不下五種樂器敲打聲，最后兩種聽起來就像是用骨頭敲擊鐵門的聲音。

格曼大夫早就對這種環境習以為常，他默不作聲的提著鯨油燈走在前面，就像是回到林子里的老獵手。陸玖則是心驚膽戰的貼著格曼的影子，生怕四周的鐵門加固不勞直接讓這些瘋子沖出來把他給生撕了。

伊麗莎白精神病院比外面看上去的更高，也許是為了防止精神病人逃竄出來，其中的樓梯大多只鏈接一層，每上一層樓都需要跨過大半個走廊，這讓這趟告別之旅顯得格外漫長。

在格曼醫生出示了工作證明以后，守在第七層入口的護工略顯疑惑的看著跟在他身后的陸玖。

“那是……”

“新來的助手。”格曼面不改色的說道，那張略顯衰老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

護工雖有疑惑但是卻仍舊打開通往第七層的幾把大鎖，在厚重的安全門后是一片漆黑且寂靜的樓梯。

隨著身后的安全門緩緩合上，一直沒和陸玖說話的格曼突然開口：“第七層是圣伊麗莎白的隔離病房，里面安置的都是……調查員，所有陷入瘋狂的調查員都會被安置在這里，其中大多數下半生都只能在這里度過，只有極少數有恢復的可能，不過其中大部分調查員就算恢復以后也很難再參加一線工作，你看到的不少護工就是勉強恢復常人理智的調查員。常年與殺戮作伴的他們已經很難再融入正常社會，能留在這里就是最終歸宿。”

陸玖遲疑的問道：“你也是嗎？”

格曼的身影突然停住了，昏暗搖曳的燈光讓他的影子變得愈發模糊，他的喉嚨如同被人死死扼住般無法呼吸，空氣中彌漫著猩紅腐爛的血液與鋼鐵生銹的味道，恐懼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活活碾碎……

“喵嗚？”一聲貓叫聲從他肩膀上響起，將陸玖從那種恐懼的幻覺中驚醒過來，不知不覺間他身上的衣服全部被汗水浸濕，他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只覺得自己在彼岸走了一圈。

“你有一只不錯的貓。”格曼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上的鑰匙停了下來。

格曼繼續朝上走去，陸玖在原地喘了口氣以后咬牙跟了上去。

“謝謝你……”陸玖撫摸著鑰匙，鑰匙親昵的蹭了蹭他的臉，臉上的胡須卻不小心刮到陸玖的傷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當陸玖站在第七層的走廊時，唯一的感覺就是安靜，走廊兩側都是封閉的鐵門，連墻壁都是用一種不知名的金屬制成，空氣中只有陸玖的腳步聲，要不是前面的鯨油燈仍舊亮著，陸玖差點以為格曼醫生已經走了。

格曼醫生在一扇代號為9的房門停下，打開一層隔離門和一層觀察門后陸玖終于見到安德魯。

隔離病房并不算很大，開有一個正對著病床的落地窗，月光透過窗戶上的柵欄灑在病床上，讓陸玖勉強看清了安德魯。

安德魯和上次見面時并沒有太大的不同，要說真有什么區別那就是他的眼睛，上次見面時安德魯的眼神雖然虛弱絕望，但是多少有點理智和勇氣。

而現在，安德魯的眼睛卻無神的望著天上的月亮，陸玖和格曼進入房間也渾然不覺。

陸玖站在一旁看了許久開口問道：“他怎么了？”

“過度使用魔法，最后喪失理智。”格曼冷淡的回應，拿著手中的提燈靠近安德魯，在燈光下能很明顯看到安德魯的眼睛里布滿青黑色的血絲。

“他還有機會恢復過來嗎？”

格曼醫生從腰間取出一支帶著乳白色液體的針管，照著脖頸處的進行動脈注射，這讓原本還算平靜的安德魯突然如同野獸般竄起來，頭發變得愈發茂密，鋒銳的犬齒從嘴巴中溢出，臉部的肌肉不停的扭曲著，口中發出“嗬嗬嗬”的低吼聲。

格曼只是平靜的將右手的吊燈遞給一旁不敢動彈的陸玖，左手摁住身下開始異化的安德魯。

“他這是……”陸玖不由得連連后退幾步。卻看到格曼冷靜的將一支又一支藥劑注入安德魯的身體中，最終在接連注射六支針劑以后，安德魯的反抗變成了無力的咆哮，最終身體出現的異狀開始恢復，變成最開始進來時的那副模樣，只是眼神中的渙散變得更加明顯。

“獸化。”格曼擦了擦頭上溢出的虛汗，重新將提燈拿在手上，扒開安德魯的眼皮仔細看了一會兒，“過度使用魔法的常見后遺癥之一，尤其是使用超出自身承載能力的魔法時，獸化幾乎是必然的現象，在中世紀那時的調查員……那時候還沒有調查員這個稱呼，那時候叫獵巫隊、魔法儈子手、女巫獵人，那時候的獵巫人對抗獸化唯一的方法就是對獸化對象進行大規模放血，他們堅信只要將‘魔法的血液’從身體放出，獵巫人就能重新恢復人性理智。”

“聽起來不大靠譜……”

“所以那個時候死于直接對抗女巫的人數遠少于事后死于大放血的人數。”格曼重新為安德魯蓋上被子，拉上窗簾。“他現在正處于人性與獸性對抗的階段，只有熬過這個階段他才有機會活下來，不然光是慰靈劑就足以徹底抹殺他的人格……也許現在他的人格也所剩不多了，估計再出現一兩次獸化現象我們就不得不放棄對他的治療。”

“這……”

“小子。”格曼轉過頭來語重心長的對他說道：“調查員從來都不是一項好差事，我們是時刻在對抗混沌的士兵，只要踏上這條路等待你的必定只有無盡的屠殺和瘋狂，你想要結婚、留個后代、或者說過點普通人那樣的生活嗎？不可能的！

一旦你成為調查員，整個世界的黑暗就會像雨點般朝你襲來，我從來沒見過有幾個調查員能夠善終，獸化已經是最仁慈的死亡方式，像我這樣能留在據點負責后勤工作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你真的要踏上這么一條不歸路嗎？”

陸玖沉默不語，但他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格曼就這么看著他，等到安德魯熟睡，等到手中的鯨油燈發出的光已經微不可察。

“安德魯在還保有理智時，曾經和我說過這么一句話。”格曼的臉在黑暗中愈發模糊，“他告訴我如果你選擇成為調查員的話，那么就將那把魚骨短刀和那本筆記本都留給你，按照調查員的規矩，你可以選擇接受或者拒絕。”

“我沒有不接受的理由。”陸玖沙啞的回應道。

“他在魔法持續的最后一刻告訴過我：守鐘人只是開始，遠港才是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