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算什么
- 紅豆生南枝
- 仟期
- 5065字
- 2025-06-23 01:06:45
午輕枝那句尖銳的、帶著所有委屈、憤怒和不解的質問,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向顧琛。
“這個戒指!還有那個房子!顧琛,你告訴我,這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三個字,帶著破音的顫抖,在空曠安靜的休息區尖銳地回蕩,仿佛抽干了她最后一絲力氣。
顧琛臉上的平靜面具徹底碎裂了。他鏡片后的瞳孔猛地一縮,銳利如刀的目光緊緊鎖住她舉到眼前的那枚戒指——那枚他以為早已遺失在時光塵埃里、內側刻著他們彼此名字縮寫的舊物。他插在西褲口袋里的那只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臂的肌肉線條在昂貴的襯衫布料下瞬間繃緊,顯露出一種極力克制的、火山爆發前的隱忍。
午輕枝清晰地看到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下頜線繃得像一塊堅硬的巖石。那深潭般的眼底,不再是方才面對客戶時的沉穩從容,而是翻涌起驚濤駭浪——震驚、難以置信、被猝然撕開偽裝的狼狽,還有……一種午輕枝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近乎痛苦的復雜情緒!
他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似乎想說什么,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間投下巨大的壓迫感陰影,將午輕枝完全籠罩。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冷泉氣息變得極具侵略性,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危險。
“你……”他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金屬,每一個字都帶著灼人的溫度,“從哪里拿到的?”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枚戒指上,又猛地抬起,鷹隼般攫住午輕枝蒼白憔悴的臉,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要將她剖開,看清里面所有的秘密和傷痛。他不再是那個冷靜自持的顧總監,在這一刻,他變回了那個在唱片行角落里,會因為她的靠近而身體微僵的顧琛,變回了那個在畢業季風暴中,帶著無法言說的傷痛和決絕的顧琛!
午輕枝被他眼中赤裸裸的情緒風暴和逼人的氣勢震懾住了。連日來的疲憊、委屈、巨大的精神壓力,加上此刻腎上腺素飆升后的驟然回落,像無數只無形的手,瞬間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氣。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不規則地擂動,撞得她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顧琛那張近在咫尺的、充滿壓迫感和復雜情緒的臉,開始在她視線里旋轉、模糊。
“我……”她想回答,想質問他為什么要裝不認識,想問他布置那個房子是什么意思,想問他為什么還要留著這枚戒指……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灼痛著,發不出任何聲音。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天旋地轉。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握著戒指的手無力地垂下,身體軟綿綿地向前倒去。
“輕枝!”
一聲壓抑著巨大驚駭的低吼,瞬間擊碎了辦公室區域死寂的空氣!那不再是冰冷的“午記者”,而是帶著撕裂般痛楚的、久違的稱呼!
在午輕枝失去意識、身體向前傾倒的千鈞一發之際,顧琛幾乎是本能地、用一種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猛地伸出雙臂!
他有力的臂膀穩穩地、緊緊地接住了她軟倒的身體!她的額頭重重地撞在他堅實的胸膛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隔著薄薄的襯衫衣料,顧琛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異常的滾燙和虛弱的顫抖,還有那輕得嚇人的重量——她比他記憶中瘦了太多太多!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顧琛所有的震驚、憤怒和復雜情緒。什么房子,什么戒指,什么刻意維持的距離和偽裝,在這一刻統統化為烏有!只剩下懷里這具脆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的身體帶來的滅頂恐懼!
“輕枝!醒醒!午輕枝!”顧琛的聲音徹底變了調,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和嘶啞,他用力搖晃著她的肩膀,手指顫抖地探向她頸側的脈搏。那微弱而急促的跳動,像瀕死蝴蝶的振翅,讓他心膽俱裂!
“Linda!”顧琛猛地抬頭,朝著助理辦公室的方向厲聲嘶吼,那聲音里的驚惶和命令如同炸雷,瞬間打破了整個樓層的寂靜,“叫救護車!立刻!馬上!快!!”
他吼完,再顧不上任何形象和場合,一把將昏迷的午輕枝打橫抱起!那輕飄飄的重量讓他心頭又是一陣劇痛。他抱著她,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卻又即將再次破碎的稀世珍寶,大步流星地沖向電梯的方向,步伐快得帶起一陣風,平日里沉穩從容的姿態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個男人面對心愛之人可能失去時的驚惶失措。
“讓開!都讓開!”他對著前方可能擋路的人影厲聲喝道,眼神猩紅,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狂暴氣息。
整個辦公區域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他們從未見過永遠冷靜自持、如同精密儀器般運轉的顧總監如此失態!那個被抱在懷里的陌生女人是誰?發生了什么?
Linda已經沖了出來,臉色煞白,手里還抓著電話:“顧總監!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樓下保安會接應!”
顧琛根本無暇回應,他抱著午輕枝沖進剛好停在一樓的電梯。在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低下頭,看著懷里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的午輕枝,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和干裂的嘴唇,看著她手腕上那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刺目的淤青痕跡(那是王副總編留下的)……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和滔天的怒火瞬間席卷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用臉頰輕輕貼了貼她滾燙的額頭,那灼熱的溫度燙得他心口發顫。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要將她嵌入自己的身體里。
“別怕……”他低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和濃得化不開的痛楚,“輕枝,別怕……我在這里……堅持住……”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哪里還有半分方才“顧總監”的冰冷疏離?
電梯快速下降,冰冷的金屬墻壁映出他抱著她、如同困獸般焦灼的身影。時間從未如此漫長。他所有的理智和偽裝,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在她蒼白脆弱地躺在他懷里的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那個布置了三年的“家”,那枚遺落的戒指,那些刻意的回避和冰冷的稱呼……都成了此刻最尖銳的諷刺和最沉重的枷鎖。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再一次,絕對不能!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科技園的寧靜。顧琛抱著午輕枝,像一頭守護著珍寶的受傷野獸,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沖出了星海科技冰冷光鮮的玻璃大門,一頭扎進了午后的陽光里。那陽光如此刺眼,卻驅不散他心頭沉重的陰霾和滅頂的恐慌。
醫院急診室門口,彌漫著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刺鼻的氣味。慘白的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將走廊照得沒有一絲陰影,也映照著顧琛臉上前所未有的焦灼和蒼白。他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僵硬地站在緊閉的搶救室門外,背脊挺得筆直,仿佛在對抗著什么無形的重壓。然而,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緊握成拳、指節用力到泛白的手,卻泄露了他內心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
Linda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手里還拿著顧琛匆忙間塞給她的車鑰匙和錢包,大氣也不敢出。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顧總監——那個在談判桌上殺伐決斷、在技術難題前冷靜如冰的男人,此刻周身散發著一種瀕臨失控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他昂貴的煙灰色襯衫袖口上,還沾著幾點午輕枝額角蹭上的淡淡灰塵和汗漬,顯得格外刺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油鍋里煎熬。顧琛的目光死死鎖在那扇緊閉的、象征著未知的門上,仿佛要將它燒穿。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畫面:唱片行角落里她靠過來時發梢的清香;畢業季她眼中含淚的倔強和決絕;以及剛才,她蒼白著臉,用盡最后力氣舉起戒指質問他的樣子……還有,她手腕上那道刺目的淤青!
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怒火,瞬間沖垮了他勉強維持的理智堤壩!是誰?是誰讓她如此憔悴?是誰在她手腕上留下了那樣的痕跡?!那個姓王的?那個該死的、他還沒來得及去碾碎的渣滓?!
“顧總監……”Linda小心翼翼地開口,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醫生剛才初步判斷是急性低血糖加上情緒劇烈波動導致的暈厥,應該……不會有太大危險。”
“低血糖?”顧琛猛地轉過頭,猩紅的眼睛像淬了火的刀子,狠狠釘在Linda臉上,聲音嘶啞得可怕,“她以前從沒有過!”那語氣里的質問和痛楚,讓Linda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咔噠”一聲,被從里面推開。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表情還算平靜:“哪位是病人家屬?”
“我是!”顧琛一步搶上前,高大的身影幾乎將醫生籠罩,語氣急促得失去了所有分寸,“她怎么樣?!”
醫生被他迫人的氣勢弄得怔了一下,隨即專業地回答:“病人已經醒了,生命體征平穩。急性低血糖,伴有輕微脫水和過度疲勞的癥狀。暈厥主要是情緒過于激動和身體極度虛弱共同引發的。輸完這瓶葡萄糖,再觀察一下,沒什么大問題就可以回去了。不過……”
醫生頓了頓,目光掃過顧琛緊繃的臉:“病人手腕上的陳舊性軟組織挫傷,看起來有幾天了,怎么造成的?還有,她似乎長期處于精神高壓和營養不良的狀態,作為家屬,你們要多加注意,身體是經不起這樣透支的。”
陳舊性挫傷……精神高壓……營養不良……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鑿在顧琛的心上!他眼前甚至浮現出那個姓王的油膩男人抓住她手腕的畫面!滔天的怒火混合著蝕骨的心疼,幾乎要將他撕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彌漫開鐵銹般的血腥味,才勉強壓下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沖動。
“我知道了。”顧琛的聲音沉得如同冰封的湖面,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力量,“謝謝醫生。”他推開醫生,幾乎是撞開了搶救室的門沖了進去。
搶救室里光線柔和了許多。午輕枝安靜地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臉色依舊蒼白,像易碎的瓷器。手背上扎著輸液的針頭,透明的液體正緩緩流入她的血管。她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眉頭無意識地微微蹙著,仿佛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顧琛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釘在了原地。方才在門外洶涌的怒火和焦灼,在看到床上那個脆弱身影的瞬間,奇跡般地、被一種更深沉、更洶涌的痛楚所取代。那痛楚如同深海暗流,無聲無息,卻足以將他溺斃。
他一步步走到床邊,腳步輕得仿佛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貪婪地、近乎貪婪地描繪著她蒼白的容顏。三年了。一千多個日夜的思念、懊悔、無望的等待和刻意的回避,在此刻都化作了指尖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伸出手,動作輕緩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指尖帶著微不可察的輕顫,想要拂開她額前被冷汗濡濕的一縷碎發。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皮膚的剎那——
午輕枝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明亮、帶著倔強和探究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層剛醒來的迷茫水汽,像迷失在霧中的小鹿。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逐漸聚焦,當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時,瞳孔驟然收縮!
顧琛!
昏迷前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瞬間回涌——辦公室的對峙、她尖銳的質問、舉起的戒指、以及他眼中那瞬間碎裂的震驚和痛苦……最后是鋪天蓋地的黑暗。
她怎么會在這里?他……他怎么會離得這么近?!
午輕枝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就想坐起來遠離他。這個動作牽動了輸液管,手背傳來一陣刺痛,讓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眉頭緊緊皺起。
“別動!”顧琛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低喝出聲,那只原本想觸碰她額頭的手,立刻轉而按住了她沒扎針的那邊肩膀,力道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卻又在接觸的瞬間,感受到了她單薄衣衫下瘦削的骨骼和抑制不住的輕顫,那力道又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帶著一種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克制。
午輕枝被他按住,動彈不得。肩膀上傳來的、屬于他的溫度和力量,讓她渾身僵硬。她被迫仰著頭,迎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此刻,顧琛的臉上沒有了在辦公室時的冰冷偽裝,也沒有了剛才門外的狂暴和焦灼。他鏡片后的眼眸,深邃得像暴風雨過后的夜空,里面翻涌著她完全看不懂的、濃烈到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復雜情緒——有未退的驚悸,有深沉的痛楚,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還有一種……午輕枝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看著她,薄唇緊抿,喉結上下滾動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么。那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單薄衣料下的肩骨,動作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貪婪的留戀。
午夜的寂靜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午輕枝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近在咫尺的、壓抑而沉重的呼吸聲。手腕上殘留的淤青似乎在隱隱作痛,提醒著她過去的不堪。而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布置了她夢想中的“家”、留著舊戒指、卻在重逢時裝作不認識她的男人……他到底在想什么?
“為什么……”午輕枝的聲音干澀沙啞,打破了死寂。她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疲憊的困惑和尖銳的質問,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顧琛……那個房子……那個戒指……還有剛才……”她想起他失態的低吼和那個緊緊抱住她的懷抱,“你到底……想怎么樣?”
她問出了盤旋在心頭三年的疑問,也是此刻最深的困惑。他做這一切,是為了報復她當年的離開?還是……別的什么?
顧琛的身體因為她直白的質問而瞬間繃緊。按在她肩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攏,卻又在感受到她身體的僵硬時,觸電般地松開了幾分力道。他深深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緒如同即將沖破堤壩的洪水,洶涌澎湃。
他張了張嘴,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卻只化為一聲壓抑的、帶著無盡痛楚和沙啞的嘆息:
“輕枝……”他叫著她的名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和無法言說的煎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