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暮的時候，楚芷寒找到了路明非家住的地方。

路明非就是昨天拿到她傘的男孩，他和柳淼淼同一個班。楚芷寒讓學籍管理室的老師幫她找到了路明非家里的信息。

男人說過他住在路明非家樓上，她應該能在那里找到一些關于他的線索。

路明非的家是一個藏在高樓大廈下的老舊小區(qū)。小區(qū)中央居然還有一小片草坪，滿是人。帶娃的，遛彎的，還有不少小孩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嫩草地上打滾。時間似乎在這里慢了下來，夕陽金色的余暉落在人們身上，就好像有一些近似乎于凝滯的金色雕像。

七號樓很難找，楚芷寒找了很久，最后在草地上問了一個正在打盹的大爺。大爺緩了一會，才慢悠悠給她指了位置。楚芷寒最后在小區(qū)深處找到了這個地方。

楚芷寒走進四單元，第一節(jié)樓梯缺了一塊，她踩上去沒站穩(wěn)，身子一歪向旁邊栽去。她下意識去扶欄桿，卻在新漆的紅皮鐵欄桿上摸了一手灰。

樓道里，臺階的凸齒早就被磨平了，角落里積著厚實的灰塵和蛛網(wǎng)。裹著銀白色厚鐵皮的暖氣和天然氣管道穿墻而過。五顏六色的廣告紙層層疊疊，好像爬山虎的針角緊緊貼在墻皮上蔓延。

隔著門，炒菜的油煙味飄出來，細蒙蒙地繞著楚芷寒的鼻尖流淌。她還聽到小孩子的叫喊嬉笑聲。

在她上到四樓的時候，忽然左邊的門打開，門后露出一張女人的臉。楚芷寒記憶很好，認出來她是路明非的嬸嬸。

“你是干什么的？”嬸嬸身手敏捷地像只點猴子，從門后突然竄出來，差點把毫無防備的楚芷寒撞倒。

楚芷寒吸了口涼氣，捂著腰間被撞的傷口，痛的她差點以為是傷口又裂開了。

雖然她今早換藥的時候，傷口差不多愈合了。愈合后，那道深深的傷口只在她腰間白皙的皮膚表面留下了一道很淺的痕跡，

楚芷寒還沒來得及跟她解釋，就見嬸嬸眉頭一橫。她手里拎著滴水的垃圾袋，好像古代士兵守城時用的落石，只要楚芷寒回答不上來，或者有半點含糊就會立刻往她臉上招呼。

“老楚家的閨女？”嬸嬸問。

她對男人的記憶還沒有被抹去么？楚芷寒略微感到驚訝。但轉(zhuǎn)念一想，十幾年的鄰里相處那個男人大概留給她很深的印象，一時半會她還不會忘掉。

但再過幾個月，如果沒人提醒，她應該就只會記得樓上有個沒人住，空了很久的房子。不久前，有個女孩來收拾。

“嗯。”楚芷寒點了點頭，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晃了晃，“他出差去了，很久不會回來，我來幫他收拾東西。”

楚芷寒覺得自己的解釋有些多余，反正以后女人都會忘掉的。

嬸嬸臉上審視的表情瞬間就變了。

“你這閨女長得可真俊啊！”嬸嬸臉上露出中年女人獨有的笑容，把手上的兩個垃圾袋往墻角一甩，就熱情地撲過來，給了楚芷寒一個沉重的熊抱，“老楚常提起你的，一直在說自己有個漂亮閨女。我還以為他吹牛呢，沒想到真長的跟天仙似的，哈哈……對啦，你之前怎么都不來看看他啊？過年都是他一人過，也沒人陪他，看起來蠻孤苦伶仃的。”

“我……”楚芷寒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全部都堵在喉嚨里說不出來。她忽然覺得自己挺無情的。過去那么多年了，她從來沒和男人在一起過節(jié)。

嬸嬸重重地拍著楚芷寒后背，好像她熟識的長輩。

楚芷寒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有點扭曲。嬸嬸似乎已經(jīng)無意地把手上拎垃圾袋時沾的水漬抹到她身上穿的黑裙裙身上了。

“他可是個熱心腸，平常沒少去鄰里鄰家的幫忙。”嬸嬸說著就把楚芷寒往家里拽，“別傻站著，快來家里喝口水。”

“我們家明澤正好也在家，他是個優(yōu)秀的男孩子，你來跟他見見吧？”嬸嬸繼續(xù)在楚芷寒耳朵邊嘮叨。

可真煩！楚芷寒忽然覺得內(nèi)心生氣一股莫名的煩躁，但隨即被她壓了下去。怪不得路明非在學校里可憐巴巴的，一臉受氣包的樣子。家里有那么個強勢的家長，任誰也脾氣大不起來。

“不用了。”楚芷寒臉上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她記起了小時候跟男人回老家，親戚過年來家里送節(jié)禮，跟劉備請諸葛亮出山似的，要三辭三請，主人家才能收下禮品，不然好像良心要遭多大的罪。

楚芷寒趁著女人進屋叫人的功夫，從她手里掙脫。

“你這孩子怎么那么怕生呢？”女人在她后邊追喊道。

楚芷寒一口氣跑到頂樓。在往上就是天臺，長而深的通道里堆滿垃圾，盡頭被一扇鐵柵欄門鎖住。

天色漸晚，陽光一點點的在地面上剝離，黑暗蔓延了進來，把她長長的影子投射到墻上。借著最后的微光，楚芷寒拿出鑰匙，對準鎖孔。

她深呼一口，想象門那頭的地面上大概已經(jīng)落滿灰塵。可轉(zhuǎn)念一想，男人并沒有離開多久，所以里面還應該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楚芷寒正想擰動鑰匙，門那頭居然有了動靜。

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踩著木地板，輕快無比，好像在用腳尖點地。

門后人的動作很快，楚芷寒還沒來得及拔出鑰匙，門就已經(jīng)打開了。

楚芷寒連忙后退。門打開了，一個穿著睡裙的女孩站在門邊，她臉上有幾道被壓出來到粉紅色睡痕。她臉色有些陰沉，滿滿的起床氣。

看著那張臉，忽然有種很熟悉的感覺飄上楚芷寒心頭，她總感覺在哪里見過這個女孩……或者近距離聞到過她身上的香味。就像你走了很遠的路，爬過了十座山已經(jīng)累的精疲力盡，突然路過轉(zhuǎn)角時發(fā)現(xiàn)前邊有個山谷的入口，里邊陽光明媚，春風拂面。入口處還有一個漂亮的女妖精站在那。她紅唇微張，淺唱著亂世的曲，低吟著禍亂的詞，動人的眸子里好像有醉人的酒在流淌。滿臉都是“快對我圖謀不軌”，或者“抓到就讓你嘿嘿”般蠱惑人心的表情。

這樣的記憶本該深刻無比，任誰見過這樣好看的女孩，都該把她的臉牢牢刻在心底。

可是楚芷寒沒有絲毫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