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留下了什么東西嗎？”
哈迪從口袋里掏出那塊布片，遞給羅雨。
羅雨眸光一滯，下意識的奪過來，盯著上面歪歪扭扭的幾個字看了許久，又看向哈迪，感謝的話堵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口。
布片上只有幾個華國字。
【我想回家】。
“你工作的畫廊有問題，紐約最近也不太平，就照她的想法，送她回家吧。”
哈迪直接開門見山。
“有問題？什么問題？”羅雨問。
哈迪搖搖頭，沒有說話，而是又掏出一張支票：“華國很好，別回來了。”
羅雨看上支票上的一連串零，被上面的數字給嚇到了，他沒有伸手去接，直到哈迪直接把支票塞到他的手里。
“不全是給你的，里面一半捐出去吧，剩下的，就當是我欣賞你的藝術，給你做的投資，將來你的畫值錢了，得還。”
哈迪記得很清楚，明年華國將會有一場大水，他這點錢，杯水車薪，只能算作一點心意。
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羅雨‘謝’字到嘴邊，又住嘴了，沉吟了好一會兒，他才看向哈迪。
“你需要我做什么？”
哈迪眉角挑了挑：“為什么要這么問。”
羅雨揚了揚支票：“哈迪，你和羅冰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是，我把你當朋友看……
朋友也不會白送人這么多錢，警察的工資也沒那么高吧。
更何況，我們華國有一句古話，親兄弟，明算賬。”
自從擁有了在畫廊里掛畫的資格，羅雨的收入，已經勉強邁入了中產的水平，比起哈迪這個滿大街巡邏的警員，實在是高了不知道多少。
要是未來賣了畫，再往上跨一級也不是不可能。
羅雨認真的盯著哈迪。
哈迪吸了口雪茄，把煙頭在地上戳滅，甩手丟進一邊的垃圾桶中，然后從懷里摸出了一張撕下來的畫。
是一張藝術成分很高的作品。
“幫我找找，這幅畫是誰畫的。”
羅雨拿著畫，換了副表情，嚴肅的看著這幅畫：“迪恩·凱特，畫室里沒有這個人，學徒里也沒有，也許是外面的畫師……然后呢？”
“沒了。”哈迪道。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半天，羅雨才苦笑一聲。
“我回不去了，你還不知道吧，我十多歲的時候，躲在被窩里看人體藝術，看里面的梵高，看達芬奇，看畢加索，看莫奈，看倫勃朗，看高更……
你知道我爺爺看到這些書，他是怎么說他們的嗎？
妖怪，畜生！不要臉。所以我帶著弟弟妹妹逃跑了，在海邊找了一艘船，然后我們來了美利堅，來到了紐約。
我回不去了，哈迪，我就算是死，我的骨灰也只能灑在哈德遜河。”
哈迪瞇起眼睛：“所以，你打算裝作什么都沒看到，把你妹妹也丟進哈德遜河喂魚？”
說到了羅雪的身上，羅雨的臉色驟然變得難看，他無比的糾結，連嘴唇都哆嗦起來。
“她的遺愿，是回家，我以為，我是在幫你們。”哈迪選擇了火上澆油。
羅雨被哈迪看了一眼，忽地覺得渾身發涼，明明大家都是同齡人，為什么會有這么可怕的眼神。
羅雨不能理解。
他咽了口唾沫，神情堅定的看著哈迪：“你是在幫小雪，不是我，我的夢就在這里，在美利堅，在紐約，在畫廊里。”
“夢？什么夢？美利堅夢？”
哈迪的譏諷露骨的表現出來，這把羅雨的臉燒得通紅。
羅雨騰地站起來，指著外面：“你是美利堅人，你在這里生活了二十幾年，卻跟我這個在華國長大的人說，華國更好，我應該回去？
我不是不愛我的祖國，也不是不愛我的家人，我只是痛恨條條框框，我痛恨每周只能吃一次肉，我痛恨運動會上拍手都要整齊，我討厭軍訓的時候走正步。
我討厭華國的東西有那么多那么多，我為什么還要回去？你是美利堅人，你不明白，如果我回去的話，我爺爺真的會打死我的，理由是我躲在被窩里看他們眼里的‘臟書’，我的父母罵我是雜種。
我為什么還要回去？就為了那一點點歸屬感？我為什么不能用我的雙手創造屬于我的未來？美利堅有這個可能。
這里我想什么時候吃肉就什么時候吃肉，我在美利堅的這幾年，享受到了在華國十幾年都沒有享受過的日子。
紐約，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由的城市，我能呆在這里，也有能力呆在這里，我會過得很好。
也許未來的某一天，我會回華國，但絕對不是現在，小雪的骨灰，我也不會讓她留在哈德遜河，我會滿足她的遺愿，讓她回家去，只是不是現在。”
羅雨說得很激動，顫顫巍巍的把支票還給了哈迪。
“所以，很抱歉，我的朋友，我會幫你找‘迪恩·凱特’，但是別的事，請你不要再管我。”
哈迪盯著羅雨，微微嘆了口氣，接過支票，露出笑容來：“得了吧，我只是給你個建議，去不去，去哪兒，干什么，都是你的自由，既然你想以后衣錦還鄉，那就隨你好了，不過，等畫展辦完之后，就換個畫廊呆吧，Saligia，不安全。”
說著，哈迪還神神秘秘的指了指天。
“上面來的消息，希望你能保密。”
羅雨連忙點頭：“當然，當然沒問題，畫展之后，我會找個新畫廊的。”
“那幅畫的事，也拜托你了，我們畫展上見，希望我能多一個藝術家朋友。”
目送羅雨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哈迪轉身來到停車場。
“自由啊，可真是個好東西。”
“我也想去看畫展。”
身后冷不丁想起的聲音從哈迪的身后響起。
稍微一頓，哈迪猛地一跳。
“神圣的……”
一回頭，一只手托著絕育的冷艷面孔，坐在剛才哈迪和羅雨坐的地方。
CK望著哈迪：“你的演技也太爛了，裝的一點兒也不像，你什么時候發現我在的？”
哈迪臉上的驚愕消失，想了一下，說道：“大概在證物房的時候吧。”
CK有些垂頭喪氣：“怎么回事，我的隱身不管用了。”
不是隱身不管用了，而是哈迪的‘感覺’變敏銳了。
比以前更加敏銳。
“我在證物房看到你偷東西，還以為你拿的是什么呢，一塊破布。”
哈迪：“你最好改改偷聽的臭毛病，說不定哪天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讓人打死。”
CK沒有半點自覺，伸直了雙腿，雙手在穿著黑色絲襪的膝蓋上搓了搓，俏皮的吐了吐舌頭。
“那是我的自由，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可惜，她這張臉做出這種動作，只有違和，半點都不討喜。
哈迪一屁股坐在CK身邊，和她并排，看著這座城市，來往的車水馬龍。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叫為所欲為。
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才叫做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