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何需動怒，如此作態，反倒令人生疑了。”

他說著，但可惜，卻從朱厚熜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氣憤恐懼的表情。

朱厚熜的神色依舊漠然，看著自己的眼神宛如看著一個跳梁小丑。

這不免令他的愈發的憤怒。

但隨即轉而變得愈發得意。

縱然你是興獻王的獨子又能如何。

誰不知道，我大明王府長史方才是真正的掌權者。

只要解昌杰解長史一聲令下，你一個小小的世子又能如何。

不過是拿王府些錢財犒賞將士官吏罷了。

若沒有我們每年在給朝廷的上書中給你們這一家子說好話，你們能安安穩穩的活到今天？

正想著，他底氣不由得又足了幾分，又要催促朱厚熜趕緊結束這場鬧劇。

但令他愈發氣憤的是，面前的朱厚熜卻連看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剛想說什么，從不遠處的院門外，傳來了一道包含著激動，欣喜，還有些許忐忑的聲音。

“世子！小臣給你報喜來了。”

這道聲音是的如此的令陳松熟悉，這正是王府左長史解昌杰的聲音。

聽到聲音，在場所有人頓時扭頭，這位在眾人面前表現的一向沉穩有謀的長史，此時的氣息卻顯得有些粗重，他面色潮紅，雙目中閃爍著狂喜和不安的光芒。

就連陳松的臉上都不免出現了幾分驚愕，但隨即便鎮定了下來。

自己便是領了解昌杰的命令，此時又能出什么事。

不過，隱約的，解昌杰的失態還是讓陳松感覺事態隱隱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

在場沒有人見過這樣的解昌杰。

當他推開院門，看見面前氣氛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顯然有些一愣。

等他反應過來庭院內正在發生什么，突然從天堂墜落到地獄，此時他的大腦一片混亂，嘴唇囁嚅了幾下，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庭院內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唯有黃錦注意到，一旁的朱厚熜看見這一幕默默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直到解昌杰的身后出現了一人。

那是一個身材壯碩的……太監。

他面色潔白，下顎沒有胡須，身材雖然龐大卻并不臃腫，只顯得壯碩。

雙目微垂，竟顯得有些福態慈祥。

可就是這樣一個面目慈祥的老太監出現之后，王府最有權勢的左長史解昌杰卻如鵪鶉一邊低下了自己的頭，恭敬中帶著些許不可告人的恐懼的下意識讓開了道路。

因為恐懼，他甚至忘記了詢問陳松現在的狀況。

“世子殿下！”

谷大用先朝中央的朱厚熜深深的打量一番，只感嘆眼前的少年實在是太過年輕。

又感慨命運的不可揣度。

誰能想到，一個沒落藩王的子嗣，身上甚至連個爵位都沒有的少年宗室。

幾日之內便要一步登天了呢？

但來不及多感慨，等看清了庭院中的情景。

那股唯有爭斗之中方才有的火炮味和殺氣，卻令這個戎馬半生，親自領軍鎮壓了河北劉六、七農民起義，并征調遼東、宣府、大同、延綏四鎮邊軍入操京師，號稱“外四家”，開了調操邊軍的先河的老太監感到發自內心的一陣狂喜。

難道……這也是天意嗎？

正德皇帝突然暴斃，自己收到消息之后匆匆從軍中折返。

路上便接到了讓自己和張錦等人先行去安陸備架的旨意。

雖然這道旨意是以正德皇帝的名義發布的，但谷大用聽到詔書的第一句，便禁不住垂淚。

天子已薨，作為正德皇帝的玩伴，正德八虎之一，他對于朱厚照的口吻也再熟悉不過了。

之所以垂淚，不光是他與朱厚照的感情，更是因為他乃正德朝“八虎”之一，圍繞在朱厚照身邊，執掌禁軍，拱衛皇權，這些年來不知得罪了多少豪強名士。

昔日同為八虎的劉瑾被族滅的下場還歷歷在目，正德皇帝一死，他又怎能不為自己的未來而惴惴不安。

但……

眼前的一幕，不僅讓他感嘆天無絕路。

“老奴來遲，竟令世子受小人之辱，真是罪該萬死。”

谷大用說道，他躬下腰，小步向前，來到朱厚熜的面前，面容惶恐，像是下一秒就要磕頭認罪。

“公公能來便好，倒是幫了我大忙了。”

聽到面前少年像是松了一口氣一般的話，谷大用心中的喜悅更甚。

本身他今日到來，本想無論怎樣不過是與新皇結個善緣罷了。

能讓朱厚熜親口承情，絕對是意料外之喜。

“惡仆噬主，亂我宗法綱常，縱然老奴也絕不能容忍……御馬監太監呂芳！奮武營指揮楊俊何在！”

谷大用說道，面前少年過分的鎮定令他心中疑惑。

但他知道，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

他不再猶豫，因為憑借著多年的經驗，他知道機會轉瞬即逝。

從他身后走出兩人。

名為呂芳的太監看上去不過三十，皮膚稚嫩，顯然保養有方。

而一旁的奮武營指揮楊俊則是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人。

他一手扶住腰間的配刀。

一邊看著面前的谷大用。

等待著谷大用的命令。

“依大明律，以下犯上，以卑賤凌辱尊長，該當何罪？”

谷大用問道。

“當論死！”

“玩忽職守，怠慢尊長的，又該如何？”

“當徒刑！男子帶鐐銬戍邊遼東！女子打入賤籍，充浣衣局為官奴！”

楊俊沉聲說道，這個中年將官聲音冰冷。

作為皇權的層層拱衛者之一，他自然清楚面前的少年人將要背負怎樣無上的天命。

自然，新皇當面，能留個好印象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谷大用很滿意他回頭，看著身旁的朱厚熜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點了點頭。

“自當如此。”

他回頭，看向了身旁的少年。

“還請世子決斷。”

“既然我大明律有法可依，就如此辦吧，但既然懲治惡仆，則忠勇之士亦不可不賞，王府典仗陸松，黃錦等皆純良之士，我甚愛之。”

“懲出官府，賞由王府，則忠勇之士聞之奮發欣悅，世子如此決斷，是我大明之福。”

聽著身旁這個老太監忙不迭的給自己拍馬屁，朱厚熜只是微笑不語。

谷大用……不知是否可用。

朱厚熜在心中斟酌損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