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還在下著。

鉛灰色的云層還擠壓在一起，占據整個天穹。

暗淡的光只是照亮了云層的上部，殘漏下來的光，只是昏昏沉沉的，恍若世界末日。

李安承小心的合上泥土，掩埋了坑洞里的兩具女尸。

既然看到了，就讓她們入土為安吧。

李安承看著雨水又在蓋在獨輪車上的油布上積留下一個個小水洼。

腦海中，一個疑惑久久不去。

這個男人，是愛他的妻女呢，還是不愛呢？

若是愛呢，為何對她們下手，若是不愛，又為何帶著她們的尸首，遲遲不肯入土。

此刻再回想客舍之中，男子表現的一幕幕，卻會發現揭開男子那看似溫馨的模樣后面，是滿滿的絕望。

沁入骨髓。

為何呢？

李安承看向客舍大門的官道，隱隱有所感覺，答案，就在這條道路的盡頭。

……

南云州與北云州的交接之處。

左側是莫高山脈山腳之下，還有向北而流的滄瀾江，右側也是一處拱起的丘陵。

兩處地貌中央稍微平坦一點的就是南北云州唯一的連接點。

而此刻卻滿是密密麻麻的柵欄。

而柵欄兩側，分別矗立著兩處兵營。

北云州的軍陣之上，就是正常的大宋旗，而南云州這邊，卻是一面飄蕩著燦爛白蓮的旗幟。

這是白蓮教的地盤。

而白蓮教軍營的南面，卻是一片片破布扎起的營地。營地之內，細細看去，滿是呻吟且面有菜色的人群。

他們都是從潭城來的難民。

與懸林的整城埋葬不同，潭城只是正常的破城，大量難民出逃，只是就在來到這片地界，以為將要逃到北云州的時候，卻發現，這邊早已被白蓮教占據。

而作為難民的他們，自然被圈為了白蓮教羊圈中的“羊”。

……

白蓮教營地之中，一片破布撐起的天地之外。

一個枯瘦的男人就站在帳篷之外，聽著帳內的鑼鼓喧囂攀龍舞鳳，臉上只是麻木。

甚至隨著聲音的高昂，男人像是想到什么，臉上隱隱透出一點激動之色。

不得不說，這點炮火聲，倒像是給這滿是死意的地方，添了一點生氣。

一點，屬于動物的生氣。

這里，沒有“人”，只有動物。

晌久之后，隨著一聲男子的高昂，車住內外的簾幕緩緩升起。

借著升起的一點，看向帳內的天地，簡易的床板之上，一個男子喘著粗氣緩緩的穿著衣衫，額上的那點潔白一塵不染。

男子身側，是一個女子，在黝黑的天地之中，看不清五官，更無一絲聲響，恍若死人。

“王老二、王老二！”男子喊了幾聲，而營帳外等待的王老二忙是迎了上來。

“大人，有何吩咐？”

王老二熟練的壓著腰身，一臉謙卑。

“把這個女人洗一洗，好歹也是你老婆，別讓她死了。”

男子綁扎著腰身的衣衫，眉頭鎖著，吩咐道，在外面一點光照的照射之下，額頭上白帶的那方黃鸝圖案格外醒目。

王老二沒有去看一眼床上的那個自己名義上的妻子，只是諂媚的應著，忽而，又是微微抬起一點，小心的試探道：

“大人，能否給小人一點時間？”

男人看了眼這個卑賤的泥腿子，有些疑惑。

這個平日里最乖的泥腿子今天怎么轉了性了？敢讓自己聽他說話？

不過此刻發泄之后，心情大好倒是也不介意花一點時間聽他說說。

不過嘛，若是這說的沒有一點價值的話，那么……

男子隨意的點了點頭，一點猩紅泛上眼底。

“說吧。”

但王老二只是低著頭，在聽到男子回復之后，大喜過望，最后，左右探頭，小幅度的挪了一步，用自己的后背擋住了外界所有的視線。

男子縮著眉，悄無聲息的后退一點，拉開一點兩人的距離。

王老二沒有在意，只是突然抬起頭，眼中滿是興奮的潮紅。“大人，聽說老母是憐愛世人的，任何人都能成為老母的信徒的是嗎？”

哦？就為這個？

男子一愣，旋即，一股暴戾涌上心頭，但面上還是絲毫不露，帶著笑意正準備官方的解釋教義。

卻見王老二腰更低了幾分，一雙手往懷中摸索，臟兮兮的衣袖之中，竟出現了一個款式熟悉的玉盒。

“大人，這是我入教的孝敬！”王老二嘶啞的嗓音中，滿是壓抑不住的躁動。

男人接過，甚至不需要查看，就能清楚玉盒之內，必是已然成熟的血胎丸。

這本就是他們白蓮教放出的丹胚！

忽然，王老二咯噔一下，就跪于地上，腦袋猛然磕到地上，暗紅的鮮血從額角溢出，暈染了一片。

“請大人幫我入教！”

顫抖的嗓音之中是壓抑不住的渴望與深深壓抑的扭曲瘋狂！

這是白蓮教向他們這群“羊”承諾過的！只要奉獻出一枚血胎丸，就能入教！

只要入教了，自己就能脫去這個“羊”的身份，能脫離這片……鬼蜮了！

這是白蓮教承諾過的！所有白蓮教成員都在他們面前朝著白蓮老母立過誓的！

男子愣了愣，想了半天，似乎是從腦海的記憶碎片中找到這個片段，輕笑了一聲，隨著笑意，臉上的興奮和扭曲就要盈出。

“好，你先起身。”

王老二忙是起身，下一刻，卻見在帳內的這一片陰暗之中，一柄不知從哪來的長劍瞬間洞穿了自己的心臟。

沒有任何掙扎，王老二倒地，只是帶著一雙圓睜的雙眼，昏黃的瞳孔之中，滿是絕望和愕然。

不是對白蓮老母發誓了的嗎？你不是白蓮教教眾嗎？

為何啊……

簾帳又再度落下，將帳內外分隔成了兩方天地，帳內之中，王老二此刻已然成了一具干尸，微風吹拂，皮膚破碎，露出下面森然的白骨。

即便此時，那腰間的白骨依舊彎曲，宛若王老二這一輩子。

……

一道從王老二營帳后遞來的幽幽的目光收起，帳營內一道人影猛烈的咳嗽了幾聲，連帶著朦在黑布下的身形晃動。

稍稍飄蕩開的黑布露出底下那張熟悉的臉。

文慶科！

文慶科咳嗽著，心下一陣怒火翻涌。

他自知這件事搞砸后，從懸林逃離后就沒敢回西岸城，而是想著往北云州逃跑，想要順勢脫離白蓮教的掌控！

只是沒想到，命運使然，他還是被困在這方白蓮教的營地之中。

更為重要的是，自己的那身因為逃離懸林拉下的傷勢！

文慶科放下簾帳隔斷外界的視線，只是因為剛才的窺視，嘴角就有一絲血跡流下。

文慶科抹了抹，心里如同血滴。

王老二那枚血胎丸，他早盯上了啊！

本來，男人走后，就是他下手的時機！

沒奈何！

不是，他信什么白蓮教的鬼話啊！立誓了又怎么樣？白蓮老母算個毛！

文慶科忿忿不平。

沒了這枚血胎丸，距離自己傷勢的回復就遙遙無期，要知道他身上，可是帶著重寶的啊！

文慶科有些突兀的腰間，黝黑色的靈魄丸在玉盒之中微微滾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