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楊善，參見陛下！”

等到楊善火急火燎來到皇宮時，坐在龍椅上的朱見深依舊在批閱奏折。

看著行禮跪拜的楊善，朱見深輕聲說道：“楊卿快快起來吧，許久不見，楊卿倒是胖了不少。”

“這……咳，微臣這是積勞而肥。”

楊善臉紅，老臉有些掛不住。

朱見深放下手中的奏折，而后看向楊善說道：“楊都御史，朕剛才收到一份奏折，有地方官員上奏說朕在發往苗地的圣旨太過殘忍，如同秦始皇嬴政那般暴虐，會將大明帶向覆滅的境地，朕很生氣。但是朕有些疑惑，秦始皇嬴政活著的時候并沒有人敢造反，為何他去世時候卻秦帝國崩潰？”

“臣斗膽，還請陛下恕罪！”

楊善聞言，先是一愣，而后說道：“陛下認為秦始皇死后，秦二世上臺，折騰大秦數年，才導致陳勝吳廣起義，漢高祖劉邦看著亂世來了才放棄亭長造反了，然后打了十來年才建立漢王朝……其實這個理論是錯的。”

“錯的？”朱見深詫異。

“微臣不知胡太師是怎么教授陛下的，但是微臣建議將太師胡濙打入詔獄，滿門抄斬！”楊善義正言辭。

朱見深更納悶了，“這又是為何？”

“帝師有教育天子的責任，而太師胡濙卻連最基礎的王朝興衰史都未給陛下教授清楚，說明他不合格。陛下乃大明天子，天下人的君父，所以太師胡濙理應罪加一等！”

朱見深盯著楊善的臉，看了好幾個呼吸，才搖了搖頭道：“朕只是問你話而已，你又何必如此嚴肅？”

“咳……是微臣唐突了。”

“出現“始皇帝死而地分”和“誤中副車”時，秦皇嬴政還活著呢，秦始皇死前一年，漢高祖劉邦便上山造反了，死后一年，陳勝吳廣也忍不住反了，而后滅秦，楚漢戰爭，其中嬴政去世到項羽烏江自刎，總共也就八年。”

楊善連忙跪倒在地，神色恭敬道：“陛下，太史公在《陳涉世家》中記載了一句話‘天下苦秦久矣’，苦的不是秦二世，而是秦始皇嬴政！”

“暴君嬴政應該慶幸其身已死，否則咸陽城前系頸奉璽之人，項羽刀下尸首異處之輩，必是他暴君嬴政！”

楊善說的斬釘截鐵。

朱見深聽完點了點頭道：“楊都御史，你說朕這個天子，是像暴君嬴政多一些，還是像其他皇帝多一些呢？”

楊善冷汗都下來了。

他知道陛下的問題問的太過毒辣，而自己的接下來回答非常重要，稍微一個回答錯誤，就是人頭落地，滿門抄斬。

雖然知道陛下為何要敲打他，但是楊善只能通過耍小聰明，來回避這個問題。

“那就要看陛下要成為什么樣的皇帝了！”

“陛下想做秦始皇嬴政，微臣愿做李斯，趙高；陛下想做漢高祖劉邦，臣就做蕭何；陛下想學唐太宗，那臣就做房玄齡。”

“只要陛下需要，微臣愿為陛下做任何事情！”

楊善這番話，不僅回避這個問題，更是狠狠拍了個響亮的馬屁。

朱見深看到楊善不接話，就直接換了一個話題。

“楊卿想做朕的房玄齡？朕有一件事情倒是想請教楊卿。”

“朕幼時讀書便聽太師說起他的父親李淵遠遠不如他，但是李世民奪權登基之后，依舊善待李淵。”

“而李淵的舊部太多，即便李世民一時間也有些發愁，難以清理干凈。”

“最后房玄齡用計，在短短數年內便幫助唐太宗李世民清理了李淵舊部。”

“楊卿，你覺得房玄齡此人如何？”

楊善聽到朱見深的話語后，微微一笑道：“房公乃命世之才，遭逢明主，謀猷允協，以致升平，堪比漢之蕭何！”

“楊卿果真想做朕的房玄齡？”朱見深接著問道。

“甘之如飴。”楊善一本正經的嚴肅說道。

“那為何朕的房玄齡不一心向朕，反而在朕不知曉的時候，代替朕答應了一些事情呢？”

“你說他是不是有二心啊！”

“楊卿，你說朕的房玄齡是不是想著將那個人迎回來，混得從龍之功呢？！”

“不，不，不對，是朕舉錯例子了！應該是唐玄宗李隆基一日殺三子才對！”

朱見深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直到最后更是哈哈大笑出聲，手指指向楊善，“楊卿，你不是想做房玄齡，而是想做唐朝的武惠妃吧？！”

唐玄宗李隆基一日殺三子，就是因為武惠妃的挑撥。

皇位的競爭是沒有退出機制的，要么大權獨攬，要么就身死族滅，皇帝也是如此。

無論是唐太宗李世民和房玄齡，還是唐玄宗李隆基一日殺三子，朱見深舉個兩個例子，可謂誅心。

這一個個人，一樁樁事，如同九天雷霆狠狠劈在楊善的心頭。

楊善瞬間嚇得跪倒在地，慌亂解釋，“臣……臣……太上皇……他……”

這一刻的楊善，總算知道陛下為何要敲打他了！

他在苗地跟太上皇朱祁鎮說過的每一句話，都被陛下知曉的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如今的大明，沒有太上皇！”朱見深的臉色瞬間變得陰沉起來，而后冷冷說道：“只有一個天子，那就是朕！”

楊善心頭一驚，連忙說道：“是，陛下，太上皇已于七年前殯天，被瓦剌也先殺死，而后風光大葬在裕陵，是微臣糊涂，是微臣糊涂！”

這段時間，楊善跟朱見深每日都有奏折往來，楊善心里知道，朱見深對于太上皇朱祁鎮是很不待見的。

為何？

七年前在京師城樓上說過的那一番話，而后在這七年里，偶爾提起土木堡之變，都會絲毫不加掩飾的嘆息和質疑。

如今撞到了朱見深的手里，楊善別提有多害怕了，恨不得狠狠給自己兩個嘴巴子，當初跟太上皇說話的時候就應該不理會，拿到名單之后直接就走，而不是繼續跟太上皇聊天。

犯了大忌諱啊！

楊善心中后悔不已。

朱見深聽到楊善的話語后，冷笑一聲：“若是楊卿這般舍不得前朝，朕可以下旨，讓你去陪他的。”

“你我君臣，此生不必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