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楊善剛剛來到亂葬崗處，借著月光照耀在雪地上映襯處密林間的動靜，當下也顧不上讀書人的斯文了，連忙取出臨行前于謙交給他的密信。

等到密林處走出幾人驗過密信后，這才放他進入。

楊善穿過亂葬崗，又走了大約半里地，一眼便看到前方又有一些將士鎮守在某個地方。

從背著的行囊中，取出第二件信物，獲得準許后，跟著一位看起來五大三粗的將士身后，在地面上摸索了兩下，便看到對方掀開了一道鐵門。

看到這道鐵門的下方，是一路向下直達地底的樓梯，里面黝黑，伸手不見五指，楊善心中有些打鼓。

自己臨行前接到于謙的指示，輾轉上千里，吃了無數苦，終于讓自己見到太上皇了。

由于在陛下面前取得信任，在陛下的暗示下，于謙將太上皇沒死的消息告訴了他，同時交代他辦好一件事情，若是做得好，他楊善的功勞就更大了。

楊善鼓起勇氣，順著樓梯一路往下深入，約莫往下走了有六七米的樣子便到了最低處，是一個很大的空間，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口中高呼：“微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楊善，參見太上皇！”

等了很長時間之后，沒有任何聲音響起。

“微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楊善，參見太上皇，請太上皇出來，讓臣看看您！”

依舊沒有任何人回應。

楊善扭頭看了一眼全程跟在他身后的將士，問道：“你確定太上皇就在這里面，沒有逃出去？”

“不可能。于太保在這里駐扎了三千多位將士，附近的城池還有很多喬裝打扮的錦衣衛時刻盯著，太上皇絕無逃出去的可能。”身旁將士面無表情的說道。

楊善聞言點了點頭，徹底放下心來。

只要太上皇還在地牢中就行。

不過自己忠于當今陛下，對于陛下的父皇，自然不能太過失禮。

既然太上皇不愿意見我，那我就主動點吧。

想到這次，楊善再次跪下高喊道。

“微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楊善，參見太上皇！”

這一次依舊沒有任何聲音回來。

楊善也沒有繼續傻傻的等著，眼珠子滴溜溜亂轉兩下，當即大喊道：“微臣，謝太上皇！”

然后自顧自的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抬起頭看了一眼更深處的地方，楊善咬著牙走了進去。

誰知道剛剛走了沒兩步，楊善抬起頭望去，便看到一根木樹枝，朝著自己的面門砸來。

楊善嚇了一大跳，連忙癱坐在地，躲過了這次棍擊，身子不斷往后退。

而朱祁鎮還拿著手中的木樹枝四亂揮舞。

“你這個目無君父的亂臣賊子，誰準許你起來的？！”

而楊善身旁的將士見狀，皺了皺眉，當即上前，強忍著被木樹枝砸中的疼痛，強行奪走。

此時的朱祁鎮頭發凌亂，眼中帶著血絲。

可能是七年沒有見過太陽的緣故，臉上滿是蒼白之色。

他有些厭惡的看著楊善。

“楊善啊楊善，朕當年待你不薄，如今朕蒙了難，竟連你都叛變了朕。”

楊善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塵土，而后確定朱祁鎮再無威脅之后，這才慢條斯理說道。

“太上皇，七年未見，你的膚色白了許多。若是被我家里的夫人知曉，定會羨慕太上皇您如今的膚色。”

“你……你個亂臣賊子，是來故意氣朕的嗎？”朱祁鎮聽到楊善話語中的諷刺，眼神中立刻爆發出了怒意。

如果朱祁鎮手中有刀的話，只怕楊善現在已經被他亂刀砍死了。

楊善笑呵呵看了一眼朱祁鎮，開口說道：“臣來此地，是奉了陛下的意思，前來找您索要一份名單。”

“什么名單？”朱祁鎮一愣。

“自然是當年你派兵鎮壓苗地時，悄悄在苗地啟動的錦衣衛密探。”楊善盯著朱祁鎮，開口說道：“這些密探是宣宗皇帝臨終前交給你的，如今陛下要在苗地進行布置，需要那些錦衣衛密探手中的情報。還請太上皇交出來吧。”

“朕不交！這里是朕的家，朕不想看到你，你給朕滾出去，滾出去！”

“太上皇，這可是為了大明江山社稷著想，您得想清楚啊！”

“朕如今只是一個階下囚，朕的兒子才是大明皇帝！”朱祁鎮眼中帶著憤慨，“哪有把爹鎖進地牢的兒子？！更何況，若是他真的想要，就讓他自己前來求朕。”

楊善聽完之后，搖了搖頭。

“如今都成化七年冬日，馬上就到成化八年了，太上皇竟然還看不清局勢。”

“朕日日夜夜都被鎖在地牢中，關于外界的一切消息，朕都無從知曉，你讓朕如何知曉局勢？！”朱祁鎮徹底惱火了，指著楊善的鼻子，怒罵道：“楊善，你欺人太甚！”

“太上皇，難道你就不想回到京師了嗎？”楊善笑瞇瞇說道。

聽到楊善的話語后，朱祁鎮神色微變，激動起來，他的臉上流露出來激動之色，迫不及待問道：“怎么？你是來帶朕回京的嗎？朕就知道朕的好兒子，不會愿意他的父皇在地牢里的。”

楊善看著自我安慰的朱祁鎮，心下有些無奈。

“太上皇，臣不是帶你回京師的，臣只是來瞧一瞧你。”

朱見深神色凝固，原本激動的表情瞬間停滯，莫名煩躁起來。

“那朕就不可能交出名單，你們這些臣子只知道向著新的皇帝，卻不體諒朕這個老皇帝。”說著，朱祁鎮嘆了口氣：“朕剛來這里的時候，整宿整宿睡不著，連水都沒有，第二日才用毛巾洗臉。”

楊善一愣，“不是說，沒水嗎？”

“我哭了一晚上啊！”朱祁鎮憤慨，“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朕拿它洗臉啊！”

楊善看著朱祁鎮有些滑稽的樣子，當場忍不住笑出了聲。

朱祁鎮當即有些惱羞成怒。

“你，你笑什么？”

“根據臣所知，太后娘娘身子骨不太好，已經時日無多……”

“朕，朕的皇后怎么了？”

“若是太上皇不交出那份名單的話，臣回去之后就告訴陛下，太上皇因病身亡，懇請陛下準許，將太上皇和太后娘娘同葬裕陵。”

朱祁鎮聽完楊善的話語后，神情凝固。

朕……朕在大明已經殯天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