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多將身子微微后仰，直勾勾望著男孩那綠色的雙瞳。

男孩顯然被盯得心里發虛，但仍仰著頭毫不避讓的回望維克多。

一下會后，維克多開口了。

“你是莉莉.蘭蔻的弟弟，同時還是莉莉的經理人...或者叫搭檔吧，你們兩相依為命，合作賺錢。”

“你負責接聽客戶的電話，確認客戶的地址，評估有沒有危險，跟你姐姐一起到地址所在，然后在樓下等著。”

“而你的姐姐，則負責上門為客戶提供深度按摩服務，你姐姐滿足客戶的需求，客戶填滿你姐姐的…口袋。”

說到這，維克多發現男孩臉上突現怒容，立刻知道自己的猜測需要略作調整。

“哦~~~我明白了…你姐姐不是為客戶提供服務。”

“而是以提供服務為名進入客戶的家里...偷客戶的東西。”

男孩的眼中閃出一絲驚訝，恰恰證明維克多猜對了。

而接下來，維克多就再沒有猜錯任何一個細節了。

“我想大致的流程就是，你姐姐進到客戶的家里，咬著牙跟客戶調戲一番，然后讓客戶不要猴急，先去洗個澡。”

“你姐姐則趁機翻箱倒柜搜刮一番，然后...視浴室的位置走正門或者陽臺的消防樓梯離開。”

“而你則負責應付突發情況，比如客戶不愛洗澡，或者隨便洗兩下就出來，正好看到你姐姐在翻他的床頭柜。”

“你跟你姐姐之間肯定有一種簡單而快捷的聯系方式，比如商場里4.99一對的無線電玩具發報器。”

“一旦接到你姐姐的警報，你就立刻制造混亂，比如觸發樓宇內的火警警報，或者...直接在客戶門口放火。”

從男孩的表情，維克多知道自己全猜中了。

但維克多卻微微皺眉。

“按說這種套路玩個一兩次還行，玩多了遲早會出事，被警察抓住事小，怨氣大的客戶甚至會私下請幾個大漢把你們找出來，大的就地輪辦，小的挖心挖肺才對。”

維克多微一思考，恍然。

“我知道了，你們每次偷的數額都不多，客戶就算事后發現被偷了，也不愿因為丟的那點錢報警，因為他買春的事也會隨之曝光。”

男孩開始發起抖來。

坐下來到現在，他半句關于自己的話都沒講，可自己的那點秘密卻幾乎全被維克多說了出來。

而維克多還有一件事沒弄懂。

“即便這樣，你們還是要擔極大的風險，按說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做一單大的，偷走足夠在其他城市立足的錢，然后離開新紐約才對。”

男孩接下來的動作說出了答案。

他不經意的望向舊紐約的方向，望向那沖天的紅色光柱。

“哦~~~我知道了，因為你們的父母在舊紐約，所以你們不想離那太遠。”

又說中了。

任誰都不喜歡那種被人看通看透的感覺，但男孩并沒有因此屈服，更沒有表現出什么佩服的五體投地。

相反，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行，既然你愛玩這個，我也跟你玩玩。”

男孩第一次開腔了，之后還鄭重其事的清了清嗓子。

“從你那斯斯文文的姿態看，你肯定是出生于富人之家，甚至是貴族之家，在溫室里長大。”

“每天回到家都被傭人們簇擁著換衣服脫鞋子，隨便說一句爸爸媽媽下午好，就會被當成全天下最聽話的孩子。”

“上個小學都是車接車送，雨天有人打傘，晴天有人遮陽，地上有泥，會有仆人趴在地上給你當墊腳。”

“你上的是哈佛或者牛津之類的名牌大學，說不定還真是靠真本事考進去的，你周圍的人都跟你一樣富有而優秀，所以你以為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樣。”

“直到你畢業徹底走出了溫室，才知道世上還有一種人像我們這樣的人，叫做窮人。”

“可能是你父母的灌輸，也可能是你自己天生如此，總之，你打心底里瞧不起我們這些窮人，特別是我們這些靠小偷小竊的窮人。”

“還動不動就居高臨下的審判我們。”

“肚子餓了去吃牛排就好了，為什么要偷別人的面包？好奇怪哦？？？”

“窮的連面包都買不起？那就去讀書啊，知識改變命運，這么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嗎？偷只能賺一天的面包，卻會丟掉翻身的機會。”

“審判完了，也不給點實質的幫助，就摟著歌劇院里新認識的妹子去吃200美元一塊的牛排。”

“最后，剛才你猜我父母在舊紐約，這正說明，你的父母也在舊紐約！”

維克多，大驚失色。

這個小屁孩，是怎么做到的？

全部猜錯了...

維克多看著男孩，皺眉苦笑：“既然你這么厲害，不如你再猜猜，為什么我這么一個富家少爺會想找你的姐姐？”

小男孩為之語塞。

“額...額...因為...你看到我姐姐的照片，一見鐘...”

“別瞎猜了，我是一個賞金獵人。”維克多不想跟小屁孩扯皮，“有人委托我尋找你的姐姐。”

“賞金獵人？”小男孩瞪大了眼睛，“誰委托你的？”

“這個嘛...”維克多略作思索后，決定不立刻就把盧修斯給賣了，“在告訴你之前，你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小男孩雙眼一瞇：“不行，你不告訴我，我憑什么相信你？哼，說不定你說你要找我姐姐也是騙我的呢。”

“那行，既然你不相信我，那你可以走了。”維克多不假思索。

男孩反而愣了好大一會：“你少唬我，我我我，我真走了啊。”

“慢走不送。”

可是，男孩并沒有挪屁股，也不說話，就這么僵在椅子上。

維克多，則露出滿意的笑容。

“別自己騙自己了，事實是，你憑自己一個人根本沒法找到姐姐，而我是你唯一的希望，你無論如何也要賭一把，賭我是真的也在找你姐姐。”

男孩遲疑的了一陣：“如果我賭輸了呢？”

“最壞情況不就是死唄。”維克多朝男孩湊過去，直視他的雙眼，“恐怕，自從你姐姐失蹤后，你已經無數次對自己說，如果再找不到姐姐，那你也不活了，對吧？”

男孩微微低下頭，再一次用行動證明維克多猜對了。

他從記事開始就被姐姐照顧著，稍稍懂事后就開始和姐姐一起謀生，十三年來一直如此，根本無法想象沒有姐姐，他一個人該如何活下去。

而維克多太了解這孩子現在的心態了。

關心則亂，在男孩的眼里，現在是根東西都是救命稻草，更何況維克多這根稻草看起來還挺粗大的。

所以，小男孩絕不會放過維克多這唯一的機會。

所以，小男孩絕不會離開。

一小陣后，男孩開口了。

“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是你的名字，還有你姐姐的名字，我是說真名。”

男孩又思索了一陣，才把心一橫。

“我叫馬歇爾.巴恩斯，我姐姐叫莉莉.巴恩斯。”

“好，馬歇爾，那你姐姐是怎么失蹤的呢？”

馬歇爾顯然想起了些傷心事，猛嘆一口氣。

“那是前天晚上的事了，我和姐姐正準備去宰一頭肥羊...你知道我說的是什么意思。”

“當然，你繼續說。”

“那只肥羊住在外城的哈德遜花園酒店。”

“酒店？”

“對，超過一半的肥羊都不會在家里買...你懂的，而是在附近租個酒店買...你懂的，對我們來說這樣更好，因為大部分時候，肥羊的錢包就在床頭柜上。”

“嗯，有道理，你接著說。”

“一開始都很順利，我和姐姐先在酒店里轉了一圈，尋找好了最合適的脫身路線，我還在樓道里藏好了放火用的易燃品。

然后，我們才回到大堂，姐姐自己重新上樓去敲肥羊的門。”

我看著姐姐進電梯后，就在大堂的沙發上等。

可20分鐘過去了，姐姐還是沒有出來，按說宰羊根本用不著這么長的時間。

我怕姐姐有危險，便也上樓去按肥羊房間的門鈴，可按了半天也沒人來開門。

回到前臺問，前臺卻說那間房間今天根本沒人入住。

之后一直到現在，我都再沒有見到姐姐了。”

說到這，馬歇爾眼淚都開始繞著眼眶打轉了。

“這段時間我都恍惚了，有的時候覺得是不是一切都是我的幻覺，有的時候又覺得酒店肯定鬧鬼，就像那個《閃靈》一下...”

“停！”一感覺到馬歇爾要開始無意義的自哀自怨，維克多立刻阻止了他。

將馬歇爾剛才的話在心里過了幾遍后，又問：“我想，你應該把酒店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仔細找過一百遍吧？”

馬歇爾猛點頭：“對啊，雖然沒有一百遍，但五遍還是有的，直到保安通過監控看到我總到處亂竄，才把我攆出去了。”

“然后，你什么可疑都沒發現？”

“沒有，我還找過什么暗門啊，暗道啊，但什么都沒找到。”

“你姐姐上房間后...沒給你發出過警報？”

“沒有。”

“你們的示警方式可靠嗎？”

“我們用的就是你說的那種玩具店里買的無線電發報玩具，姐姐把發報器縫在袖口里，有危險時只要連續碰手肘兩下，我就會收到信號，然后立刻去放火，以前從沒出過問題。”

維克多在心中勾勒出一個模糊的畫面。

有人通過小廣告上的聯系方式聯系巴恩斯姐弟，以買春為名讓他們去哈德遜花園酒店。

并預先埋伏在房間，或者莉莉去房間的必經之路上。

一抓住機會，立刻用迷藥制服莉莉，他的速度非常快捷嫻熟，莉莉連發警報的機會都沒給。

之后，再帶著莉莉，以非正常方式離開酒店。

當然，在這個世界，‘埋伏、’‘迷藥’、‘制服’、‘以非正常方式離開’，都可以用某些魂契來替代。

按說莉莉.蘭蔻一個偽失足少女，尊貴的魂契者不可能為了她費這么多功夫。

但。

委托維克多尋找這個失足少女的，也是個魂契者...

哦，‘以正常方式離開’也可以替換為‘將姐姐就地殺掉，再以非正常方式埋尸’。

不過維克多并不準備把這絕對不小的可能性說出來，免得馬歇爾當場崩潰，耽擱維克多工作。

總之，大致脈絡應該就是如此。

但，不管多么高明的人，哪怕是魂契者，在現場一定會留下一點痕跡的。

維克多堅信這一點。

“你查了酒店的監控嗎？”維克多又問馬歇爾。

馬歇爾眼淚更旺盛了。

“我一直要求查，可酒店不讓，我還報警了，警察一聽說我姐姐是干什么...就罵罵咧咧的走了，差點還沒把我打一頓。”

嗯...這本來就是新紐約的處理方式。

這座城市的警察都是雙標狗，辦案不辦案全看案子有沒有價值，報案人有沒有身份，以及有沒有油水撈。

至于酒店，更不可能讓馬歇爾去查監控，萬一查出點什么，他們豈不是要負責？

維克多又仔細詢問馬歇爾那天莉莉到酒店的時間點，以及走什么路線去房間，精確到坐的是哪臺電梯。

然后便站起身來，“走吧。”

“走？”馬歇爾急促的問，“去哪？”

那小眼睛中，竟閃著點希望。

維克多看著馬歇爾那樣子，只覺心中好笑。

他始終是個小孩子，經過一番簡短的談話，已經放下了對維克多的戒心。

哎，明明最后還是會對我俯首帖耳，為什么硬要搞這么多中間過程呢？

“當然是去哈德遜花園酒店，看看你有沒有遺漏什么。”

“好好好！”

“別急，我先打個電話。”

維克多說罷，走向收銀臺，結賬的同時，還拿起柜臺上的投幣電話。

而馬歇爾居然屁顛屁顛的跟著維克多，好像生怕維克多會丟下他跑似的。

撥通一段爛熟在心的號碼后，不一會，電話就接通了。

“喂。”懶散的聲音從話筒中傳出。

“凱特，是我。”

“維克多？不是吧...你這么快又殺了天使了？”

“哦不是，我這有筆外快，想找你一起賺。”

“合法嗎？”

“只是微微的不合法。”

“多少錢？”

“500。”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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