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中秋，連綿陰雨，家丁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滿臉愁容。桂花混合著雨水的甜沁香氣是這滿府人丁唯一的慰藉，坊間都在私傳這座府邸大禍臨頭。

仆人們依舊井然有序地完成自己手里的活兒，可肅殺的氣氛還是緊緊攥著每個人的喉頭，他們胸膛里塞著一顆忐忑的心，只敢靜悄悄地呼吸，茍活在這陰云下的深宅里。

天色漸黑，將入夜，這府宅才傳出主人的聲音:“備馬車，去見十娘。”

十娘是這坊間遠近聞名的人物，她的一副姣好面容總是躲在輕柔的面紗之下，露出一雙盈盈秋水般的眼睛。

她的酒肆，只賣一種叫“美人醉”的酒。每當她那如霜雪般的皓腕盛裝“美人醉”的時候，人們都已不在意酒的味道是好是壞；每當她那如秋水般的眼眸看向酒客時，酒不醉人，人卻好像已經醉倒在了她的溫柔鄉里。難得如此佳人，卻無人敢在她的酒肆生出非分的想法，只因大家都清楚——她是孟將軍的老相好。

此時的孟將軍坐在馬車里下意識摸自己腰間的寶劍，卻只抓到一塊冷冰冰的玉佩，他轉即苦笑一下，收回了手。

馬車在雨中搖曳前進，沒晃蕩幾下就穩穩停住了。

車外的人遞聲進來:“將軍，到了。”

孟將軍探身出了馬車，后面的人穩穩撐起紙傘。

“罷了。”孟將軍擺了擺手，拿傘的人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

細而涼的雨絲滴落在孟將軍的臉上，他抬起眼，借著十娘店前的燈籠，望了望從天而降細而密的雨絲，他心想，可真像箭羽啊。

十娘的店門半掩著，孟將軍探身進去，店內冷冷清清，空無一人。聽見似是有人進店的響動，十娘也才從內屋移步到客堂之中。

看著十娘一如往昔，溫柔美麗，孟將軍不禁沖著她笑:“十娘，拿你的‘美人醉’來！”

十娘嬌嗔:“就知道喝酒。”

她加快細碎的腳步走近他，拿袖輕輕擦去他臉上的雨水，“怎么還似孩子般，頂著一腦門的雨水就來了，仔細生病。”

“如今這幾場雨可算是澆透了暑氣，天涼了，我倒是不打緊，武行出家，你留心著自己吧。”孟將軍吸了吸鼻子，又瞇了瞇眼，享受著十娘輕柔擦撫，“一路過來，滿城的桂花香氣真是醉人。”

“花好月圓，過幾日便是中秋了。”十娘頓了頓又說，“孟郎，可還是如往年一般，來我這里賞月品酒？”

“那是自然。”孟將軍笑笑。

酒過三巡，孟將軍喝得微醺，哼唱著不知名的曲兒。唱了一會兒，似是覺得不盡興，他拿手指輕彈酒杯，合著酒杯發出的聲音，又換了另一首不知名曲兒。

十娘靜靜看著孟將軍，平常彈劍而歌的他，如今也只能彈著酒杯哼唱了，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突然開口：“我知道今年中秋，你不會在這里了……”

歌聲停住，孟將軍灌下一杯酒，隨后才承認道:“太子……不，是新帝命我去討伐，然而沒收了我的佩劍，又僅允十人同我一起前往。”

“這怎會贏……不去怎樣……”十娘不愿意去相信。

“去，則我一人死，不去，則全家陪我尸掩黃沙。”說完，孟將軍又抿了一口酒，緩緩下咽。

外面的雨聲更大了，十娘輕輕揾去將軍眼角的濕潤。

“當初我賭燕王贏，可如今登基的是太子……”孟將軍頓了頓話語，“如今新帝想處理我，無可厚非……”

孟將軍輕輕撫摸十娘的臉，“所幸當年沒娶你過門，還好不會連累到你。”他說完，又開始咧嘴笑。

十娘摸下自己頭上的珠花，塞進孟將軍的手中，“既然將軍今年中秋無法與這長安城中的桂花香氣作伴，就請帶上這珠花吧。”

“不……”孟將軍看看手里的珠花，慢悠悠轉移到自己的指尖，抬手又插回十娘的發間，“這珠花開在黃沙太可惜了。”

十娘忍了半天的眼淚終于如珠子般滾落下。

坊間都說新帝仁厚，給了孟將軍戴罪立功的機會，讓他秘密發兵，討伐敵軍。如此愛才惜才，又不計前嫌地皇帝真是難得啊，人們一致拍手叫好。

又過了些日子，圣旨在坊間通傳，孟將軍討伐不力，表為戰敗，實則暗結敵軍，賣國求榮，罄竹難書，其死罪，抄家，誅九族。

人們痛心疾首，孟將軍啊孟將軍，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待罪立功的機會呢？

從孟將軍那座府邸路過的人，有的會選擇再啐上一口。

十娘的酒肆如常開門，一開始因著孟將軍的關系，門雀可羅。后來人們看到十娘確實沒有受牽連，慢慢的就還是愿意去她的酒肆品一品“美人醉”。再后來十娘的生意甚至越來越好，還推出了新酒種，聞則桂花香氣醇厚，品則味美清冽回甘。這種酒出了名聲，好事者不停追問十娘這酒的名字，十娘只說自己還沒想好給這酒起什么名字。

又一個中秋之夜，十娘的酒肆熱鬧非凡，被老熟客帶來的一位新客人，只喝了一口，就被這酒征服了，連連稱贊，名不虛傳。他沖著十娘笑：“這么好的酒怎么能沒有名字呢？”十娘看著他的笑容，感覺些許熟悉，片刻間有些恍惚。

這位新客人從胸口掏出一枚珠花，“這是鄙人前幾日得來的上等珠花，小巧精致，只為當與姑娘的見面薄禮。”

十娘接過珠花，細細打量。

這位新客人以為十娘喜歡這珠花，隨口戲稱道：“珠花美，酒也美，我看今日就把沒名字的美酒取名為’珠花釀’吧？”

十娘緩緩把珠花放回新客人的桌上，輕描淡寫道:“其實這酒有名字，叫作‘將軍淚’……”

新客人瞬間聽懂了意思，嚇得臉色蒼白，急急忙忙揣回了珠花。

很快就有人把這酒的名字傳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眼皮也沒抬一下，只說了一句：“為將軍的眼淚應該去黃泉流啊。”

十娘在行刑人員的注視下彈杯哼唱，臨終也沒有留下一句話。

人們終于在十娘死后見到了她的真容，好像也不是神仙般的人物呢，人們感到失望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