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出現的東西，在大多數時候都來得不合時宜。

當你很想要一樣東西的時候，總是會得不到，不想要的時候就來了。

“謝謝，但是我不餓。”

花少棠看著桌上的餐盒，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語氣說道。

沒有想象中的竊喜，也沒有理所當然的嗟怨，就連以往加速的心跳也沒有。

那種平靜，讓他自己都感到驚訝，就像面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過路人。

他將餐盒遞了過去，沒有看餐盒里裝了什么東西。

因為這不重要。

牧雨蝶有些意外，花少棠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

班上其他同學也看了過來，紛紛露出一副吃瓜的表情。

“特意給你準備的，不打開看看嗎？”

牧雨蝶語氣柔和了許多，臉上的表情也不再那么清冷。

“牧小姐，我已經沒有什么可以給你的了。”

花少棠輕聲說道，看著她的眼睛。

“只剩下最后一點點自尊了。”

“我們，還是不要再有來往了。”

花少棠的聲音很輕，但是仍然清晰地落在了教室里很多人的耳朵里。

“因為那個女孩子嗎？”

牧雨蝶冷冷地看著他，嘴角輕輕扯了扯。

“和她關系不大。”

花少棠搖了搖頭。

“只是厭倦了自己以前的樣子，也不想再對任何人保留耐心。”

牧雨蝶胸膛微微起伏著，拿著手里溫熱的便當，情緒有些不平靜。

“喂，人家好心送你，也是一片心意，你怎么這么不近人情?”

一個文質彬彬，戴著金絲眼鏡的男生走了過來。

這人叫劉文龍，在江夏一中算個小富二代。

手上帶著卡西歐的電子表，一身耐克阿迪，錢包經常翻來覆去，生怕別人不知道是阿瑪尼的。

玩模型專門追所謂的潮玩，只買潮的貴的，不買便宜的。

花少棠和他不怎么熟，還是從江浩那里知道他的。

江浩用一個國產的敖丙潮玩，坑了這新入坑模玩圈的傻鳥兩千塊錢，人都笑麻了，天天對他念叨，說傻子的錢真好賺。

他爸這人也是膽大，賣了房子還借遍了親戚，梭哈搞口罩，在疫情期間用口罩撈了不少錢。

借著親戚的關系，上下打點的都不錯，沒被抓去充公。

所以就從普通人家一下子躍升到了老板。

家庭的暴富帶來的是虛榮心的極速膨脹，劉文龍從一個自卑內向的小男生，變得格外闊氣囂張，恨不得讓全天底下人都知道他家有錢。

所以劉文龍特瞧不起那些家庭條件一般的同學，因為他覺得自己已經成了人上人，和他們已經不是同一個階層了。

花少棠平靜地看了劉文龍一眼，又收回了視線。

心想著這人怕不是個傻子。

劉文龍從花少棠的眼里，讀到了一種不屑和輕蔑，心里頓時就惱了。

他覺得花少棠這人特別的裝，也不知道他在裝什么。

就一小白臉，長得也確實還行，看起來就跟個綠茶男一樣。

“雨蝶，別跟這種鄉里人見識，給臉不要臉的。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的，天生的勞碌命。”

劉文龍湊到了牧雨蝶跟前，露出了一個自以為很帥的笑容，時不時地注視著牧雨蝶手中的便當。

“你是個什么東西啊?”

“你也配瞧不起他?”

“口袋里就兩個鋼镚，裝什么富二代?”

牧雨蝶冷冷地道。

她可以奚落，可以看不上花少棠。

但是其他人奚落他，牧雨蝶就會不爽。

劉文龍一下子漲紅了臉，左右看了看，發現班上的同學都捂著嘴在偷笑。

笑得最大聲的是后排的江浩和劉路，兩人等人捂住了嘴，伸手指著劉文龍，笑得眼角飆淚。

“哈哈哈哈，好小丑啊。”

“他不會以為自己很帥吧?”

牧雨蝶回了座位，將那個餐盒放進了桌里，一言不發。

劉文龍又腆著臉過去給她道歉，一臉諂媚。

他特想擠進牧雨蝶的圈子，可惜牧雨蝶圈子里的人都不太看得起他，覺得他家就一暴發戶。

沒一點底蘊，也沒一點人脈，純純的土鱉，所以都不帶他玩的。

因為沒有早讀的緣故，大家都聚在一起聊天，聊著暑假期間各自的生活。

早上八點不到，天氣就熱得必須得開空調。

早自習的時間，班主任進了門。

是一個個子一米七左右的高挑女孩，梳著麻花辮，戴著眼鏡，非常的漂亮。

臉上帶著很溫和的笑，令人如沐春風。

“哇!美女啊!”

“這是班主任嗎？好漂亮!”

班上有些膽大的男生甚至吹起了口哨。

“簡單做個自我介紹，我是你們高二這一年的班主任，鄭雨婷，畢業于武漢大學。”

“暑期補課，大家都很辛苦，但希望大家能夠理解，學校對升學率有要求。”

“高二這一年是至關重要的，根據學校的課程安排，高中所有的課程都要在這一年結束。高三是全年復習準備高考的一年。”

“畢業轉瞬即到，絕非遙遙無期。”

鄭雨婷說著，收斂了笑容，一臉嚴肅。

“長話短說，現在開始選舉班委。”

“在我這里，一切憑實力說話。”

鄭雨婷說著，低下頭看了看成績單。

“上學期總分第一名，花少棠。”

“同時也是年級第一。”

“哇~”

由于是新分班，班上也有一些不認識花少棠的人，紛紛驚呼起來。

鄭雨婷抬起頭，四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笑著。

“花少棠是誰?”

這時，坐在窗邊的花少棠站了起來。

鄭雨婷微微有些驚訝，面前的男孩長得很是好看。

就連坐的位置，也和她記憶里某個人當初坐的位置一樣。

一樣的成績優秀，一樣的白色襯衣，一樣站在窗邊，側臉浮在陽光里，熠熠生輝。

“是個帥哥啊。”

“都快和我男朋友差不多帥了。”

鄭雨婷打趣道。

底下的學生們聞言，紛紛開始起哄，露出一副八卦的表情。

一些男生聽說老師有了男朋友，頓時大失所望。

“老師，看看你男朋友的照片!”

“不是我們不相信你啊，只是想開開眼界。”

鄭雨婷只是微微笑著，問花少棠:“要當班長嗎？”

花少棠搖頭。

他這人最煩的就是當班長后的一堆麻煩事。

“副班長?”

花少棠繼續搖頭。

“團支書?”

花少棠還是搖頭。

“行吧。”

鄭雨婷笑了笑，覺得這個男生真的很像自己男朋友學生時代的樣子。

“第二名，牧雨蝶。”

“愿意擔任班長嗎？”

牧雨蝶頭也不抬，只是慢條斯理地看著手里的書。

鄭雨婷也沒有強求，隱約知道這個學生的一點情況。

“第三名，姜婷。”

姜婷站起身，有些拘俗，小手捏著衣角，輕輕點了點頭。

“就你了，自信一點，我覺得你一定可以做好班長的。”

鄭雨婷微微笑著。

“第四名，楊柳依。”

“做團支書嗎？”

“做。”

楊柳依答應得很是干脆，然后瞥了牧雨蝶一眼。

“單科成績，英語，花少棠滿分150。”

“哇!”

臺下又是響起陣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為什么有人這么優秀啊?”

“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花少牛批!”

“不愧是我義父!”

江浩聽了，頓時崇拜的要死。

像花少棠這種打游戲厲害，多才多藝，上課不怎么學，還次次考第一的人，不管放在哪本輕小說里，都是妥妥的男主模板。

“擔任英語課代表總沒問題吧？”

鄭雨婷用一種商量的語氣問道。

“沒。”

花少棠輕輕搖頭。

“語文，花少棠第一，145。”

驚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很多人都在懷疑，這個分數，他是怎么考出來的。

畢竟語文有很多主觀題，不像數學，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花少棠除了作文扣了兩分，剩下三分就丟在閱讀理解，其他扣無可扣。

“數學，還是花少棠第一，滿分150。”

這時班上其他人看向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姜婷看著那個俊秀的男孩，眸中隱隱有些崇拜。

剩下的歷史、政治、地理，花少棠依然是全科第一。

完美的六邊形戰士，沒有任何短板。

不出意外的話，學校的保送名額，他已經是內定的人選了。

“花天帝獨斷萬古!誰人敢稱無敵，誰人敢言不敗!”

“學神!”

“恐怖如斯!”

“讓不讓人活了?為什么有人可以這么牛批?”

除了英語以外，其他的幾門課代表，都是第二名擔任的。

選定好班委，剩下的就是分座位。

鄭雨婷那里有現成的座次表，直接用投影儀投影出來。

班上的學生們就開始動身，將自己的書本資料搬到座位上去。

“嗨!”

姜婷來到了花少棠身邊坐下，小聲打了招呼。

花少棠淡淡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頷首，沒有多的話講。

前面兩節課是鄭雨婷教授的英語。

她講課沒有照本宣科，和臺下的學生們互動性很強，講課也非常幽默有趣。

即便是一些不太愛聽英語課的學生，也會情不自禁地跟著課程的節奏一起走。

姜婷聽得很是認真，一絲不茍。

她對待每一門課都會盡自己最大的努力。

桌上的筆掉在了地上，她彎下腰去撿，抬起頭時，無意中發現一旁的花少棠正在看小說。

花少棠杵著臉，桌上攤開的英語書上面，墊著一本小林喜多二的《蟹工船》，日語版的。

一邊看，一邊對著不認識的片假名查找詞典。

對花少棠來說，上課純屬是浪費時間，還不如學點有用的東西。

以他的學習能力，兩個月內把日語學到N1水平應該是足夠的。

也許日常交流會差點，但讀和寫應該不成問題。

“花少棠，老師在看你呢。”

姜婷注意到，鄭雨婷一直盯著他看，于是輕輕用胳膊肘碰了碰花少棠的胳膊。

“花少棠，下面這一段，你來翻譯。”

鄭雨婷也發現了，這個學生心思不在課上。

花少棠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問一旁的姜婷。

“哪一段?”

姜婷悄悄用鋼筆指了指他的書，發現老師也看著自己，又低著頭有些緊張。

課文內容是一篇《追風箏的人》節選。

花少棠只是瞥了一眼，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脫口而出。

“曾經那個愿為我千千萬萬次撿風箏的人已經逝去，人生中錯過了就不會再得到。”

“也許我們會懺悔，會救贖，但這些似乎都已經晚了。每當放飛風箏的那一刻，我們應該問問自己我們是否真的珍惜過我們所擁有的一切。”

他從不像其他同學那樣機翻，一板一眼。

經他翻譯出來的句子，段落的語序和語法總是完美符合漢語的習慣。

“嗯。”

鄭雨婷微微頷首，走下講臺。

花少棠不慌不忙地將那本蟹工船收好。

但這個年輕的班主任還是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她明明是一個看起來很溫柔的人，但那雙眼睛里，卻又有一種從不會退卻的力量。

看著她良久，花少棠還是避開了她的視線，將那本《蟹工船》遞了過去。

鄭雨婷接過這本書看了看，挑了挑眉。

“你看小林喜多二的書?”

“下課了再跟你說。”

花少棠聞言，正準備坐下，鄭雨婷卻是輕聲呵斥道:“我沒說讓你坐下哦。”

“上課看小說，站一節課。”

然后，花少棠就在班上眾多同學的目光中站了一節課。

一直到兩節英語課結束，班主任這才看向花少棠。

“你跟我來辦公室一趟。”

花少棠倒也沒有不耐煩，跟著她一起去了辦公室。

辦公室里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留著波波頭，小口啃著蘋果的女老師。

這個女老師看起來很文靜，氣質溫婉，桌上放著一本海子詩選，還有一個相框。

相框里貌似是她學生時代的照片，和一個穿著白襯衣的男生一起。

照片里的女老師留著金色的波波頭，還畫著煙熏妝，儼然一副小太妹的樣子。

“看什么？”

那女老師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里嚼著蘋果，腮幫子鼓鼓的。

“沒什么。”

花少棠迅速收回了視線，只是有些好奇，這個看起來打扮得規規矩矩的人，學生時代也有過叛逆期?

“今天是我上課的第一天，你就在課堂上看小說。太不給我面子了。”

班主任板著臉，對著花少棠教訓起來。

一旁啃著蘋果的女老師饒有興致地看了過來，微微瞇著眼。

“雖然你成績是很好，但你是英語課代表，在課堂上帶頭這么做，會嚴重影響班上的紀律。”

“這一次就算了，以后在我的課，不許看小說。”

“可我每次英語都考滿分啊。”

花少棠面無表情地道。

“你能次次都考滿分?”

班主任反問道。

“能。”

花少棠不假思索地點頭。

鄭雨婷頓時語塞，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后平靜地道:“下次英語考試，你要是還能考滿分，我就準你在課堂上看書。”

“一言為定。”

花少棠微微頷首。

“書還你。”

鄭雨婷將那本《蟹工船》遞了過去，順便又遞過去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國》。

“這本也是全日語的，感興趣可以看看。”

“謝謝老師。”

花少棠有些意外，道了謝，拿著兩本書出了門。

出門的時候，他翻開那本《雪國》的扉頁，上面有一個名字，是俊秀的鋼筆字。

蘇松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