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 “自料不下古之名家”

清康熙三十四年七月三日（1695年8月12日），中國思想文化史上一位杰出的思想家、史學家和文學家在鄉間草廬與世長辭，享年86歲(1)。他，就是梨洲先生黃宗羲。這位學術大師在逝世前寫給學生萬承勛(2)的信中，講了四條“可死”的理由。他說：

年紀到此，可死；自反平生雖無善狀，亦無惡狀，可死；于先人未了，亦稍稍無歉，可死；一生著述未必盡傳，自料亦不下古之名家，可死。如此四可死，死真無苦矣！(3)

黃宗羲畫像

是的，黃宗羲是懷著死而無憾的心情離開人世的。在他辭世326年以后的今天，我們來對照他的四條“可死”標準，評判他的“自料”，可以說他頗有自知之明，既不自夸，也不自卑：他享年86歲，可謂高壽了；他畢生努力實踐儒家的道德人格，堪稱明朝的忠臣、黃門的孝子、儒生的良師、學者的益友，雖然沒有成就什么驚天動地的偉業，卻也沒有做過什么禍國殃民的壞事，因此可以問心無愧地告別人世；他身為因改革朝政而被迫害致死的東林黨人黃尊素的長子，雖然未能繼承父業完成其改革弊政的遺志，也未能在父親生前竭盡一分孝心，因此不免有一份未了之情，但他卻能秉承父親遺命，在兵荒馬亂、顛沛流離的艱苦生活中奉養母親以終天年，也算是對先人“稍稍無歉”了；他后半生致力于講學著書，既培養了許多學生，建立了一個有特色、有影響的學派，又為世人留下了百余種、千余卷、數千萬字的著作，稱得上是“著述弘富，不輸古人”，可惜身前身后迭遭水火之災，加上連綿不斷的兵禍與統治者的文字獄禁，使其遺著散亡大半，未能盡傳。但僅從流傳下來的數百萬字著作對于后世的巨大影響來看，黃宗羲對人類精神文明寶庫的貢獻，確實不下古之名家。中國民主啟蒙的歷史，蘊含著黃宗羲的一片心血；浙江“文獻名邦”的稱號，銘刻著梨洲先生的一份貢獻。特別是在政治思想領域，以及在總結、整理宋、元、明三代學術思想史方面，黃宗羲的偉大成就，甚至是前無古人的。他以豐碩的著述成果，成就了一個文化巨人和偉大思想家的不朽聲名。

梨洲先生黃宗羲，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人。他屬于浙江文化史，也屬于中國文化史！

(1)本書涉及論述對象的年齡計算，均依傳統算法，以虛歲計。

(2)萬承勛，字開遠，晚號西郭。浙江鄞縣人。為萬言之子、黃宗羲之孫女婿、全祖望之中表兄弟，著有《冰雪集》六卷。

(3)沈善洪、吳光主編：《黃宗羲全集》第11冊，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82頁。以下引用《黃宗羲全集》均據此本，不另注版本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