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時,埃利亞港的輪廓剛從灰海中浮起,一聲震徹云霄的龍吟便劃破了天際。藍龍塔扎里昂展開三十尺長的雙翼,在港口上空盤旋一周,靛藍色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翼尖掃過鐘樓的尖頂,帶起的氣流讓墻頭的鎖鷹旗獵獵作響,像在向這頭巨獸臣服。
“是塔扎里昂!”瑪菈扒著木筏邊緣,淺棕卷發被風吹得凌亂,指著空中的藍龍歡呼。這頭壯年藍龍是艾瑞斯的坐騎,災變那日從瓦雷利亞的火海里馱著他沖出重圍,此刻盤旋在埃利亞港上空,既是威懾,也是宣告——梅加里昂家族的龍,來了。
港口的百姓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仰頭觀望。搬運工扔下肩上的麻袋,漁夫收了網,連馬倫城堡里的衛兵都探出腦袋,看著藍龍的影子在石墻上投下巨大的陰影,那陰影掠過鎖鷹旗時,竟讓旗幟的鷹紋顯得格外渺小。
“看來,不用我去塔頂望了?!瘪R倫的快船剛靠近木筏,他便抬頭笑了笑,孔雀尾翎帽上的羽眼在藍龍的陰影里閃了閃,“塔扎里昂的翅膀,比我在里斯畫冊里見的,又寬了半尺?!?
艾瑞斯扶著木筏邊緣站起,左腿的傷口因用力而隱隱作痛,但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空中的藍龍。塔扎里昂似乎察覺到主人的注視,俯沖而下,巨大的龍爪擦過快船的桅桿,帶起的風將馬倫身上濃郁的月桂香吹散了大半——那香氣甜得發膩,混著里斯獨有的柑橘味,與瓦雷利亞人慣用的硫磺香膏截然不同。
“它餓了。”艾瑞斯淡淡道,手按在腰間的“噬血之魂”上——那柄96厘米的瓦雷利亞鋼劍,劍柄的銀制龍爪攥著鴿血紅寶石,劍鞘上的血漬雖被海水泡淡,卻仍透著股凜冽的殺氣,“需要新鮮的肉,最好是公牛?!?
馬倫的淺紫唇蜜閃了閃,他揮揮手,讓一個衛兵去安排:“給塔扎里昂備十頭最壯的公牛,送到海灣去?!彼D頭看向艾瑞斯,笑容里帶著刻意的熱絡,語調卻帶著里斯口音的軟綿,“尼梅拉斯呢?怎么沒跟來?我在里斯的吟游詩里聽過,白龍的鱗片像初雪,能映出月光呢。”
“在后面看護幼龍。”萊奧娜的聲音從木筏另一端傳來,她剛安撫好三條受驚的幼龍——青銅色的那條正用頭蹭她的手心,最小的珍珠母色幼龍則縮在她懷里,發出細弱的嘶鳴,“白龍不喜歡扎堆,尤其是在陌生的港口?!?
馬倫的目光在幼龍身上打了個轉,像在估量價值,隨即又用笑掩過去:“懂規矩。上來吧,我的船快,總不能讓真龍和幼崽在木筏上晃悠?!彼你y灰長袍袖口繡著里斯風格的纏枝紋,與瓦雷利亞傳統的龍紋圖案格格不入,顯然已被流放地的文化浸染。
凱斯先爬上快船,左瞳的紫色警惕地掃過甲板。衛兵們的制服是里斯裁縫的手藝,緊身短上衣配馬褲,腰間掛著鍍金匕首而非瓦雷利亞式的長劍,握矛的手松松垮垮,唯有看到空中的塔扎里昂時,瞳孔才會微微收縮——他們對“瓦雷利亞主支”的敬畏,遠不及對龍的恐懼。
艾瑞斯被親衛扶上船時,塔扎里昂正好俯沖掠過海灣,雙翼扇起的巨浪拍在港口的石墻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馬倫的長袍。他卻毫不在意,反而拍了拍艾瑞斯的肩,指尖帶著香料的余溫:“看,埃利亞的海灣多適合龍棲息,比瓦雷利亞的火山口舒服多了。”
“火山口現在只剩巖漿了。”艾瑞斯的聲音像淬了冰,胸前的紫水晶金鏈貼著皮膚,傳來陣陣暖意——昨夜與“噬血之魂”的紅寶石相觸時,這鏈子竟讓他左腿的傷口減輕了疼痛,此刻更像在提醒他,眼前這個男人雖流著瓦雷利亞的血,卻已是個徹底的里斯人,“十四火峰全炸了,你那些從祖輩口中聽來的‘火山寶藏’,怕是都成灰了?!?
馬倫的臉色白了白,孔雀尾翎帽歪了歪,他連忙扶正,月桂香混著海水腥氣,嗆得人發悶:“哪有什么寶貝……喝酒,喝酒,我備了里斯的甜酒,夠你們洗去一身晦氣。”他口中的“祖輩”,正是百年前被流放到里斯的瑪爾家族成員,與主支早已斷了往來,只能從古籍和傳說中拼湊瓦雷利亞的過往。
埃利亞的城堡大廳里,松木火噼啪作響。塔扎里昂的龍吟時不時從海灣傳來,震得壁爐上的鍍金匕首微微顫動。馬倫讓人端上烤羊肉和里斯甜酒,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目光掃過艾瑞斯身后的親衛——五個帶傷的男人,雖疲憊卻眼神銳利,像未出鞘的劍。
“說說吧,要我做什么?!瘪R倫放下酒杯,孔雀尾翎帽隨著動作輕晃,“總不能讓塔扎里昂一直耗在埃利亞,它每頓吃的公牛,夠我養十個衛兵了。”他的語調里帶著里斯商人式的算計,全無瓦雷利亞貴族的坦蕩。
“派十艘船,帶足干糧和水,沿海搜救瓦雷利亞難民。”艾瑞斯的指尖敲著桌面,節奏與藍龍的呼吸聲莫名合拍,“讓你的人配合塔扎里昂——藍龍的視力比望遠鏡還好,能從云端看到海上的浮木?!?
馬倫的鍍金匕首在指間轉了個圈:“行?!?
“找塊空地搭棚子,安置難民。”艾瑞斯繼續道,“挑身強力壯的編進守備隊,有手藝的單獨登記。多余的人,讓塔扎里昂護送去雪松島,我家族的人在那邊等著?!彼D了頓,直視馬倫的眼睛,“少一個人,我就讓它來問問你,孔雀尾翎是不是比龍鱗還硬?!?
馬倫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攥緊酒杯,指節泛白:“艾瑞斯,你當埃利亞是你家后院?”
“不然呢?”艾瑞斯抽出“噬血之魂”,劍刃在火光下劃開一道紅光,紅寶石劍柄映得馬倫的臉像塊豬肝,“你那鎖鷹旗,不是說要‘鎖住野心’?現在,給我鎖好你的私心?!?
塔扎里昂恰好在此刻龍吟一聲,震得壁爐里的火星四濺。馬倫縮了縮脖子,突然松了手,金箔酒杯摔在地上,碎成幾片?!靶?,都依你。”他撿起一片碎玻璃,在指間轉著,“但我也有個條件——找到的難民里,有懂‘血泉’的,得先給我送來?!彼谥械摹把?,顯然是從里斯的二手傳說里聽來的,連具體作用都說不清。
艾瑞斯的瞳孔縮了縮。血泉是瓦雷利亞的秘寶,能讓龍長得更快,威力更強,只有主支血脈才知曉確切位置。這個被流放百年的庶支后裔,竟也敢覬覦?他看向窗外,塔扎里昂正用龍爪撥弄著海灣里的公牛,顯然對這送上門的食物很滿意。
“再說。”艾瑞斯把劍推回鞘,紅寶石在鞘里閃了閃,“先把人找回來?!?
晚宴時,塔扎里昂的影子始終籠罩著城堡。馬倫換了件深藍絲袍,領口繡著里斯的海浪紋,孔雀尾翎帽卻還戴著,月桂香濃得像要把人腌入味。長桌上擺著烤羊肉、麥餅和里斯甜酒,四個官員作陪,說話時帶著和馬倫一樣的軟綿口音,時不時瞟向窗外,生怕那頭藍龍突然闖進來。
酒過三巡,樓梯口傳來輕盈的腳步聲。銀金色卷發的少女走了進來,藍綠色的透明絲袍是里斯最新的款式,珍珠與金扇貝腰帶勾勒出纖細的腰肢,舉手投足間帶著里斯舞姬的柔媚,全無瓦雷利亞女子的英氣。
“艾瑞斯大人,這是我妹妹瑟妮菈。”馬倫介紹道,語氣帶著炫耀,“從小在里斯的舞蹈學院長大,上個月才隨我回埃利亞?!?
瑟妮菈屈膝行禮,動作是里斯宮廷的樣式,而非瓦雷利亞的傳統禮節,銀金色卷發垂在肩頭,發梢纏著細小的珍珠鏈:“大人,久仰您的威名。里斯的畫師總把您畫成騎著藍龍的戰神,今日一見,比畫像還英武呢。”她的聲音軟得像甜酒,帶著刻意學來的瓦雷利亞語腔調,卻仍藏不住里斯口音的尾韻。
艾瑞斯的眉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對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毫無印象,瑪爾家族被流放百年,與主支早已斷了聯系,別說見過,連她的名字都從未聽過。他的目光掃過瑟妮菈的絲袍——那料子輕薄透明,是里斯貴族宴會上的時髦裝束,在瓦雷利亞的傳統里,只有舞姬才會穿成這樣,正經貴族女子絕不會如此暴露。
“我不認識你。”艾瑞斯的聲音冷得像海灣的海水,手始終按在劍柄上,“瑪爾總督,我從沒聽說過瑪爾家族有你這位妹妹。”
馬倫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打圓場:“瑟妮是庶出,小時候一直養在外面……她懂里斯的草藥術,正好給你們的人換換藥?!?
瑟妮菈的臉色白了白,卻很快又笑起來,仿佛沒聽出艾瑞斯的疏離:“大人不記得也正常。我在里斯的書里見過您的畫像,說您十六歲就騎著塔扎里昂,在蠕蟲河上空贏了龍騎士比武?!彼呓鼉刹剑{綠色的眼瞳盯著他胸前的金鏈,“這鏈子也是寶貝吧?瓦雷利亞的魔法造物,能治愈傷口,對嗎?”
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鏈子時,窗外突然傳來一聲龍吟。塔扎里昂不知何時飛到了城堡上空,巨大的藍影投在墻上,雙翼微微張開,顯然對這個過于靠近主人的陌生少女充滿警惕。
瑟妮菈的手猛地縮回,像被燙到。艾瑞斯抬眼看向窗外,藍龍的豎瞳正盯著瑟妮菈,喉間發出低沉的威脅聲。
“我的龍,不喜歡陌生人。”艾瑞斯站起身,“瑪爾總督,我累了?!?
馬倫連忙點頭:“瑟妮,送大人回西塔樓?!?
走到樓梯口,瑟妮菈突然停下腳步,銀金色的卷發垂在臉前,遮住了表情:“大人,我知道您不相信我?!彼穆曇魤旱煤艿停瑤е唤z委屈,“馬倫哥說,主支的真龍都很高貴,不會在意我們這些被流放的……但我真的想幫您?!?
艾瑞斯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瑟妮菈的藍綠色絲袍在燭光下泛著光澤,腰間的金扇貝腰帶扣得很緊,像是在遮掩什么。而她的靴底,沾著點與馬倫不同的泥——那泥里混著細小的龍鱗,像是剛從龍巢附近回來,卻又帶著里斯特有的海鹽顆粒,絕非瓦雷利亞本土的泥土。
“塔扎里昂不喜歡說謊的人。”艾瑞斯轉身推開西塔樓的門,“你最好別騙它。”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塔扎里昂在城堡上空發出一聲震耳的龍吟,像是在警告。艾瑞斯走到窗邊,看著瑟妮菈快步走回主堡,馬倫正站在門口等她,兄妹倆低聲說了幾句,馬倫的孔雀尾翎帽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海灣的藍龍仍在盤旋,雙翼映著月光,像一塊巨大的藍寶石。艾瑞斯摸了摸胸前的金鏈,紫水晶的暖意越來越明顯。這個被里斯文化徹底浸染的陌生少女,這個滿口傳說卻對瓦雷利亞真相一無所知的庶支后裔,絕不僅僅是“馬倫的妹妹”那么簡單。
他握緊“噬血之魂”,紅寶石的光芒透過劍鞘映在墻上,像一道血痕。今晚,看來得睜著眼睛,看這石港的陌生少女,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鐘樓的鐘聲敲了十一下,塔扎里昂的龍吟在夜空中回蕩,像在守護,也像在等待。艾瑞斯靠在石墻上,聽著藍龍的呼吸聲從海灣傳來,心中清楚——無論瑟妮菈是誰,有塔扎里昂在,她的把戲,瞞不了多久。
這石港的夜,終究有龍在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