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柔將殺了陳都文之后的事，林林總總道與葉安。

與葉安分別后，她就在這山下蓋了茅草屋，每日與小村落里的人一起日出而耕，夜落而息。

等待葉安歸來。

是夜。

兩人吃著便飯，葉安心里有了一些莫名的安定，憶起了父母在世時一家熱鬧的場景。

飯后，兩人在院子里靜坐，看著夜空。

許久，葉安問道：

“現在陳都文死了，你有什么打算嗎？”

夏雨柔搖了搖頭：“不知道。”

“殺了陳都文曾經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現在大仇得報，你也安然回來了，我反而不知該去哪里，又該做些什么。”

葉安心里也嘆了口氣，一個人活著是需要目標和信仰的，夏雨柔的感受他能明白。

“你呢？”夏雨柔問道。

葉安笑道：“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所以我格外珍惜重新活著的機會，求知，求道，求此生璀璨。繼續讀書，準備來年春闈。”

一會，葉安又說道：“我現在手頭也有些銀兩，打算去青羊城置辦一套民宅，你跟我走嗎？”

夏雨柔愣了一下，許久，搖了搖頭：“先不了，這段時間我在這里過得很平和，我也想找一找生活的意義，再說了，我現在是一個妖精，到哪里都要被盤問，也幫不了你什么。”

“你可以幫我洗衣做飯。”葉安一本正經道。

夏雨柔白了葉安一眼：“我堂堂夏家大小姐，要我伺候你？你把我當什么。”

話落，忽然耳根一紅，隨后又輕輕一嘆。

葉安明白，夏家之事不算結束，只是報了大仇，但卻有家不能回，有冤不能屈。

兩人都沒提這件事，因為陳家畢竟勢力龐大，以葉安現在的能力還動不了，即便春闈中了進士，也還不夠。

不過葉安也不勉強她，之所以開口也是覺得夏雨柔可憐，從夏家逃出來的時候她可能殺過人，但是葉安能看出來，她本性善良，只不過遇上了陳都文。

他的所有物品，夏雨柔都歸還給他，先前上天崇山時她便收了起來。

空玄戒，春秋筆，關鍵的是還多了一件物事。

那是先前隋老的斷劍，長劍斷為兩節。

葉安才氣催動下，劍柄發出一聲輕微的叮嚀。

“是一把好劍，就是血氣太重，亡魂太多。”葉安默默道。

這劍已經生出劍魂，是六品武者的寶物，堪比進士級別。

找能工巧匠重新塑造，再用浩然之氣溫養，可漸漸回到巔峰。

葉安想了想沒急著走，他又留下陪了夏雨柔幾日。

他穿著布衣，扛著鋤頭陪同夏雨柔下了地。

只見夏雨柔與田地里那些農婦有說有笑，在這里她可能要快樂一些。

葉安的耕田技術不輸其他農夫，父母雙亡，自小就自食其力，日夜耕種。

看著葉安那熟練的技巧，夏雨柔也很驚訝。

她來了近半個月，也就剛好入門。

葉安揮舞著鋤頭，笑道：“我從小便陪父母下地，這耕田的講究可是頗多。

去掉無用雜草后，要考慮到土壤的濕度和溫度，水分如何，這是最關鍵的。

其次便是耕田的力氣和技巧，當然工具的借用也能達到事半功倍。”

葉安手抓起了一把土，對夏雨柔道：“你看這土雖然細膩，但是水分明顯不足，而松土就是最簡便的辦法，對土壤表層土進行鏟動，可以切斷表層土與下層土壤的連接，也能防止水分散失。”

看著葉安頭頭是道，夏雨柔美目詫異連連，也多了幾分溫柔。

葉安笑道：“我知道認真做事的書生很迷人，但也別忘記干活，再看下去天就要暗了。”

夏雨柔輕呸了一聲，兩人對視一眼，皆都拄著鋤頭笑了起來。

報了仇后的夏雨柔，確實比以往要開朗了許多。

就這樣，葉安白天陪她耕田，夜里用了飯便勤勉讀書。

偶爾兩人在院落里躺著搖椅望著星空，都默契的沒有說話。

時間流逝，歲月靜好。

十日后，葉安終于準備離開了。

午飯很豐盛，有米有肉有魚，夏雨柔和葉安一起下的廚。

“此去一別，不知何時再見，望珍重！”葉安道。

夏雨柔輕聲道：“謝謝你。”

“不必謝我，我也有所得。”

葉安扒了一口飯，又輕描淡顯的說了一句：“若有一天我身居朝廷高位，定會幫你平反，將陳家連根拔起！”

夏雨柔的手一頓，隨后輕輕點了點頭：“好。”

“那，便再會了，保重。”

葉安將行囊放入儲物戒，揮了揮手，大步離去。

夏雨柔看著面前剩下的菜肴，一瞬間悵然若失，右手拄著臉龐，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蠅蟲飛來，她連忙揮手趕了趕，將飯菜拿入廚房。

然后又坐在了院子里發呆。

少息，她忽的站起，走出茅草屋，望著葉安離去的方向。

但茫茫四顧，已不見人影。

她嘆了口氣：“謝謝你，葉安，保重。”

人生總有許多無法盡善盡美之事，但短暫的分離未必不是為了更好的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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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數日時間，葉安終于到了青羊城。

他帶著鼠爺先去客棧稍作休息，隨后找了城里的牙行。

牙行是大周官方商業機構，為買賣雙方做介紹，從中獲取傭金，業務包括房屋交易，和中介差不多。

牙行伙計是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現在世道蕭條，有房屋購置的客人越來越少，好不容易見到葉安，盡管看葉安穿著普通，臉上還是露出職業笑容迎了出來。

“這位老爺想要什么樣的房子？”

葉安現在得府衙賞賜的一百兩，又得安民縣送來的一些祝賀禮，去除這段時間花費，也有大概一百八十兩左右。

“安靜一些，書院和府衙取其中，房子不必大，二進房子即可。“葉安道。

他來青羊買房其實也是有所考究，一來春闈考試不同以往，進士科除考經學和時務策以外，還要“加考詩賦”，并且考生集合了大周各地優秀的學子，這些學子里又有許多名門望族，教學資源豐厚。

葉安光過目不忘并不足以讓他一定能過會試，因此他還必須有好的老師教他解題技巧，好的經濟來源助他購買更多四書五經等經義的名家注解。

所以他選了書院和府衙的中間點作為宅邸。

牙行伙計眉開眼笑：“沒有問題，手中恰好有幾套剛出的房源，我帶您看看去？”

葉安笑了笑：“先說房價幾何。”

“老爺選的地段非常好，這價位自然也是不低，從三百到兩千兩俱有。”

“呃...”葉安錯愕，前世里他記得古代里的房子應該都很便宜才是，尤其戰事年代，還非京都，他舉人的待遇每月也就四兩銀子外加二十旦糧食。

“三百兩的房子看一眼。”葉安道。

“好叻！”伙計取了鑰匙，見葉安沒有馬車，又喚來牙行專用。

行了片刻，來到青羊西南處的一處宅子。

伙計推門而進，道：“這是先前李府的宅子，李府老爺是青羊有名的舉人老爺，現在舉家搬到新地了，您若住在這里，保您子孫如李老爺家，才氣傍身，仕途坦蕩！”

葉安走了進去，常規的兩進宅子，廳、房俱有，房子很新，明顯剛搬不久，而這屋子左臨書院，右臨府衙，都相距不足五百米。

“還可以。”葉安點頭。

伙計笑得更開心了：“老爺好眼光，這房子可是搶手貨，不瞞您說，已經有好幾家預定了，您要是今天能夠拍下來，我便說服他們讓給您。”

葉安笑了笑：“實惠點。”

伙計搖頭：“就是這個價了老爺，當然如果您現在可以直接定，我倒是可以和李家老爺商量商量，給您退讓個二十兩，好價二百八十兩。”

“一百五十兩。”葉安道。

“什么？”伙計一怔，以為自己沒聽清。

遇事先砍一半，有人這么教過葉安。

葉安重復道：“一百五十兩！”

“老爺您開玩笑呢吧，砍價也不是這么砍的啊。”

葉安笑了笑：“我們不整那虛的，現在大周戰事膠著，如果再次退敵失敗，戰線將內推三四城，就開始進入天陽省地界了，到時候你這價更賣不出去。

我來過青羊多次，咱們城內每年的人丁流入是反向減少的，大部分都往內陸遷移了，現在的房屋有價無市，你做牙行這么久，應該知道。”

伙計苦笑：“老爺說的是在理，但再怎么在理，也差不多了那么多啊，既然您也了解戰事，就應該知道現在朝廷已經增派兵力，上個月周文龍將軍攜帶大量儒家及武道強者增援西部，捷報的概率是要大上不少的。”

他頓了頓：“我最多也只能給您讓到二百五十兩。”

葉安搖頭：“你看我像二百五嗎，只有一百五十兩，多了沒有。”

伙計皺眉，半響終究搖頭：“老爺面善，我也不欺您，這房子這個價位下不了，甚至您要的地段這個價位里都沒辦法研究。”

葉安見他神情，知道應是真的，不禁略覺可惜，這房子確實不錯，風水也好。

“不過，倒是有一處房子，一百二十兩就能下，也離這里不遠，二進的房子，就看老爺敢不敢要了。”

“敢不敢是何意？”葉安奇道。

“住了幾戶人家，都說有鬼。”

葉安笑道：“去看看。”

房子在李府東側，臨近水河，地段不錯。

推開門，確實有一股若有若無的妖氣，不過這妖氣很淡，充其量也就比鼠爺要強上一絲。

葉安朝伙計問道：“都出過什么怪事？”

“倒都是一些小事，比如廚房的米莫名丟失，做好的飯菜一轉眼只剩下空盤，夜里還經常發出陣陣奇怪的叫聲，找了幾次道士來驅鬼都沒有用，漸漸也就沒人要了。”

吱吱：“竟然有我鼠爺風范！”

懷里的鼠爺鬧騰了幾下。

葉安目露糾結之色，從神情看去，似乎極為喜歡，卻又擔心所謂妖邪。

那伙計見狀，不由嘆道：“我也一般不推薦這里，畢竟我們也希望老爺們住得舒服，當然您若不懼。”他咬了咬牙：“一百兩我便給您了。”

葉安反復嘆了好幾口氣，似是在做什么巨大的決定，半晌終于道：“罷了，就它了。”

交了錢，又去做了宅邸公證，公證處的差役見是葉安，連忙恭敬施禮道：“葉解元！您定居青羊啦！”

一省解元，已然是人中龍鳳，那牙行伙計見狀，不敢相信的看向葉安，也只怪葉安穿得屬實普通，任誰看了都不會聯想到這是天陽堂堂解元。

伙計冷汗淋漓道：“小人有眼不識解元老爺，這房別買了吧，萬一不干凈讓您出點啥事，我擔待不起啊。”

“無妨。”葉安笑道。

辦完手續，屋內收拾一番自不再提。

葉安也給自己置辦了點衣裳，他榮升解元，既然要在府衙和書院走動，就必不能不考慮穿著。

葉安復又去往市場，想要招個隨人。

城里的規矩比鄉下繁瑣，尤其是他舉人身份，以后拜訪請帖等遞送都需要有人做。

現今流民很多，市場上到處都是人，葉安也不禁感嘆民間疾苦，那一雙雙眼睛望著他，爭相恐后道：“求老爺賞口飯啊！”

“老爺選我！我力氣大！”

“我什么都可以干！老爺要我吧！”

葉安無奈，他能力有限，只要一人，隨后見人群里有一個帶著幾分書卷氣息的青年人安靜站在那里，不爭不搶。

葉安問道：“你為何不爭？”

“我信命？”

“何解？”

青年人見葉安談吐不凡，身上書卷氣息濃厚，作揖道：“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葉安笑道：“讀過書？”

“不才，安民童生拓跋青！”

他話一落，周圍人也便不說話了。

“這姓倒是少見，你隨我走吧。”

拓跋青是安民人，與葉安倒是同縣，路上聽他說起緣由。

原來拓跋青也是窮苦人家出生，中了童生后家里越來困難，供養不起，是以想著有幾分才學，到城里給老爺孩子做啟蒙，只不過到了才發現競爭激烈，不得已，轉做隨從，在城里已經呆了四年。

而他一聽葉安是舉人老爺，還是解元，大驚失色！眼中肅然有了崇敬。

讀書人雖相輕，那也是同等學位才會，解元在拓跋青眼里，不比安民知縣的分量輕。

回到宅內，葉安先是修了拜帖：

“學生天陽金科解元葉安，月前幸得劉大人接見，獲益良多，今春闈在即，欲向大人討學，三日后登門拜訪，翹首企盼。”

葉安打算先去拜訪劉歲山，與劉歲山討學，再經由劉歲山介紹到青羊書院里，一是青羊書院典籍眾多，可以供他翻閱，補缺補漏，二是他想做童生或者秀才老師，積累些許盤纏來年赴京和購置書籍。

修完拜帖后，讓拓跋青送去。

第二日，葉安正在讀書，忽地有人敲門，不多時，拓跋青拿著拜帖進來。

“老爺，這是李家的拜帖。”

葉安奇道：“李家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