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孫毅的心跳稍稍平復，他再次望向那處暗影。陽光從大殿頂部的破洞斜射下來，恰好照在那堆碎片上。這一次，孫毅看清楚了——所謂的“血紅眼睛”，不過是一只蹲在碎木堆上的烏鴉。它的羽毛黑得發(fā)亮，在光線下泛著藍紫色的光澤大概是陽光折射的緣故。孫毅暗自嘀咕，松了口氣，后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很不舒服。可心里卻仍有一絲疑慮揮之不去——烏鴉的眼睛，通常是黑褐色的，就算反光，也不該是如此鮮艷的紅色，紅得像血，像昨晚老虎濺在孫毅臉上的血。

那烏鴉似乎被幾人看煩了，突然撲棱棱地飛起，翅膀掃過碎木堆，發(fā)出“嘩啦”的聲響。它沒有立刻飛走，而是在大殿里盤旋了一圈，陰影像塊破布，在斑駁的壁畫上晃來晃去。飛經幾人頭頂時，孫毅清楚地看見它的眼睛——在陽光下，那紅色淡了些，卻依然透著股詭異的亮，像兩顆浸了血的瑪瑙。

“呱呱——”它叫了兩聲，聲音嘶啞難聽，然后才飛出破洞，消失在天空中。

大殿里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水珠滴落的聲音。孫悠靠在我懷里，還在微微發(fā)抖，小聲問：“是鳥嗎？我聽見翅膀響了。”

孫毅在她手心畫了個“是”，又畫了個“烏鴉”。她這才松了口氣，往我懷里鉆了鉆：“烏鴉是不是不吉利呀？奶奶以前說，看見烏鴉會倒霉的。”

爺爺突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格外響亮：“別迷信。”他背著竹簍，徑直走向大殿中央那座蒙著紅布的神像，“過來。”

孫毅扶著孫悠跟過去，腳步踩在積水里，發(fā)出“噗嗤”的輕響。走近了才發(fā)現，那神像比孫毅想象的要高，紅布上積滿了灰，邊角已經朽爛，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木頭。爺爺放下竹簍，從里面掏出一把錘子，握在手里，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爺爺？”孫毅發(fā)出疑惑的氣音，他要干什么？

爺爺沒有看我，只是盯著那神像，緩緩說：“有些東西，該拆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決絕，像要斬斷什么。

孫毅看著他手里的錘子，又想起莫知言的話——“砸了鎮(zhèn)邪神像”。心里的疑團越來越大，這神像，到底藏著什么秘密？那只紅眼睛的烏鴉，又是不是偶然出現？

孫悠突然抓住我的手，掌心冰涼：“哥，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哭。”

孫毅豎起耳朵，除了水珠滴落的聲音，什么也沒有。可看著她認真的表情，孫毅后頸的寒意又回來了——那哭聲，會不會藏在剛才烏鴉的翅膀聲里？會不會藏在爺爺揮錘的風聲里？

大殿深處的陰影里，似乎又有什么東西動了動。這一次，孫毅握緊了小悠的手，沒有再后退。

前方，爺爺的腳步驀然停頓，像被無形的線牽住了。他那雙歷經風霜的手輕輕滑過香案粗糙的表面，指腹碾過經年累月積下的香灰，留下幾道淺淺的溝壑。香案邊緣的木紋里嵌著暗紅的痕跡，像是干涸的血跡，在昏暗里泛著詭異的光。他的眼神早已混沌，白內障蒙住了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卻仿佛能穿透歲月的塵埃，凝視著香案后方那幅褪色的壁畫。

壁畫上的神像早已被水汽侵蝕得模糊不清，衣袂的褶皺洇成一片灰黑，唯有眉眼處還殘留著些許朱砂的紅，依稀能看出嘴角微揚的弧度，竟真的散發(fā)著一種溫柔的慈悲之光，與這陰森的古廟格格不入。“時辰……到了。”爺爺的聲音低沉而悠長，像從一口深井里撈上來的，帶著潮濕的回響。他緩緩從衣襟深處掏出三根沉香，手指捏著香腳，動作慢得像在進行某種神圣的儀式，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連竹簍帶子滑落肩頭都未曾察覺。

孫毅正欲上前幫他扶穩(wěn)竹簍，卻見爺爺手腕微動，以一種近乎神秘的手法將香輕輕插入香爐——那香爐里積著半槽香灰，插滿了長短不一的香腳，像片微型的竹林。三根沉香剛立穩(wěn)，剎那間，無風自起，香頭竟奇跡般地燃起了金色的火焰，不像尋常香火的橘紅，而是透著種冷冽的亮，像淬了金的冰。青煙繚繞而上，沒有四散，反而在空中緩緩編織成一朵盛開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連花蕊的紋路都清晰可見，在昏暗的大殿里懸浮了片刻，才漸漸散去。

孫悠的身體輕輕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帶著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她仰著頭，蒙眼的白紗被香霧染得微微發(fā)灰，臉上綻放出難以置信的喜悅，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哥哥……我聞到了花香，是桂花！還有……還有好多人在唱歌，好美的旋律，像泉水叮咚響！”她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揮舞，像是在觸摸那些看不見的音符，聲音里滿是孩童的純真與雀躍。

孫毅下意識地嗅了嗅鼻子，卻只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像從墻壁里滲出來的，混著若隱若無的刀劍相撞聲——“哐當、哐當”，細微得像幻覺。他皺了皺眉，再仔細去聽，那聲音又消失了，只剩下香火燒得“噼啪”輕響，和孫悠滿足的喟嘆。

“這是鬼帝的庇佑。”爺爺轉過身，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眼中閃爍著難得的柔和光芒，像落了點星光。“我們鬼門，每隔二十年便來此還愿，感謝鬼帝護佑族人平安。”他粗糙的大手輕輕撫摸著孫悠的發(fā)絲，指腹蹭過她發(fā)梢的草屑，聲音里滿載著歲月的沉淀與溫情，“你出生時看不見這個世界，我抱著你在這廟前跪了三天三夜，是鬼帝在夢中指引我，讓我找到了那救治你的藥方……雖然慢了些，但總能好的。”

孫悠的眼睛在白紗下眨了眨，嘴角彎起淺淺的弧度：“謝謝爺爺，也謝謝鬼帝爺爺。”她把臉埋進爺爺的掌心，像只溫順的小貓，全然相信了這番話。

就在這時，地面隱約傳來一陣細微的顫動，像有什么東西在地下翻身。香案下方的一塊青磚突然“咔噠”一聲，隱藏的暗格悄無聲息地開啟，露出里面鋪著的紅綢。紅綢上放著一卷古樸的醫(yī)書，封皮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磨損，用麻繩捆著，透著股陳舊的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