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展顏才離開不久，剛才去青琉宮接我的宮女涼沁就來了。

她進屋之后沖姬檀屈膝施禮，身后跟著的不是宮女也不是內侍，而是一群侍衛。這四個侍衛每人手里都捧著一個托盤，食物的香氣遠遠就飄了過來。涼沁矜持著姿態將那些鍋碗瓢盆一一放在了前邊的方桌上，碟子筷子勺子都擺齊了之后，又屈膝施禮想要辭出去。

姬檀朝她招了招手，命令道：“涼沁你留一下。”

涼沁有些莫名所以地走過來，見我正在打量她，便對我蹲身行了個福禮。

姬檀指著她對我說道：“阿丹，這是涼沁。”我對她稍稍點頭，涼沁則十分矜持地微微鞠躬，聽著姬檀繼續說道，“涼沁也粗略懂些武藝，不怎么上得了臺面就是。倒是藥理頗為擅長。我這里飲食都是她在打理。你日后需要些什么東西，吩咐涼沁就是。”

這話顯然不是皇帝該對區區采女說的，涼沁頓時就不敢繼續仰面看我，很恭敬地低著頭。

我點了點頭，算是應承姬檀的話。說：“涼沁姑娘好。我是殷丹。”

涼沁雙膝一軟就跪了下來，低聲道：“是奴婢適才冒犯了。請姑娘恕罪。”

我莫名所以地看了姬檀一眼，他也不怎么在意，繼續說道：“涼沁，殷姑娘日后也跟在朕的身邊伺候。名分上雖是如此，你要懂得分寸，怎么待朕就怎么待殷姑娘。紫麓那里朕不會詳細交代，私下相處時，你多照看一二。”

涼沁慌忙道：“是，奴婢知道。請陛下放心。”

姬檀才揮手讓她下去了，起身請我去吃飯。我走到桌邊還沒來得及坐，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緊緊張張地說：“等等，阿丹你等等。”在我莫名其妙的注視中，這位身份尊貴的皇帝撲上chuang去抱了個大軟墊子，平平整整地鋪在椅子上之后，才笑瞇瞇地請我坐下來。

若不是他這么戰戰兢兢的做派，我都忘了自己臀上還有傷處。其實，用藥過后，又內力行氣消了腫，不過一些皮肉傷，根本不礙事的。穩穩坐在軟墊子上，也只是一些隱痛。姬檀親自替我取來食具，我才拿起筷子，姬檀已經找了一雙銀箸站在桌邊，等著替我布菜，姿態自然得很。

我在霧山時也沒有這么大的架子，有手有腳，菜色也不多，當然是自己吃飯。伸手拍了拍身邊的席位，說道：“要么坐下來一起吃些，要么走遠一些。我不習慣有人盯著。”其實，盯也盯習慣了，就是不習慣被姬檀盯著罷了。

姬檀搖頭道：“你身上有傷，坐著就不方便亂動。喜歡吃什么，我替你推推盤子也好。”

我總覺得不舒服，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是皇帝。”

姬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將燒得釅釅的紅燒肘子切了一塊下來，淋著湯汁裝在羊脂玉瓷制成的小盅里，用手巾包著推到了我的跟前。聲音很有些溫柔地說：“我是姬檀。在你跟前，我只是姬檀。”

姬檀不就是皇帝么？我有些困惑，還是被眼前的肘子吸引了，舉箸消滅盅里的東西。

餓了差不多一天的我將小半桌食物都吞進了肚子里，我一直悶聲不語胡吃海喝，一旁布菜的姬檀倒也笑吟吟的眉飛色舞，酒足飯飽之后，姬檀拍了拍手，涼沁帶著兩個侍衛進來，讓侍衛收了桌上的東西退下，自己則捧著漱具伺候我漱口擦手，也退了下去。

這時候，天也夠晚了，我看了姬檀一眼，說：“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么？”

姬檀笑道：“日后你都和我一起睡。”他似乎覺得嘴上討了這個便宜很得意，又惟恐我生氣，連忙收斂笑容。其實，我壓根兒就不在意這個，也不知道他到底得意什么？姬檀已然正色說道，“床讓給你睡，我睡榻上好了。褥被寢具我都讓紫麓換好了，都是全新的，你看看還有什么不好的？我立即就讓紫麓來換。”

總是聽他提起這個紫麓，我忍不住問道：“紫麓就是上次我看見的大宮女么？”

姬檀點頭，說：“就是她。她也是很靠得住的人。”

那為什么剛才和涼沁說話時，弄得好像紫麓對內事毫不知情的樣子？分明上次魏展顏帶我進來重華齋，紫麓和那個老御醫都聽見姬檀叫我小姑姑了。難道還聽不出來我和姬檀關系并不一般？我稍微有些疑惑，并沒有詢問，這種小事我歷來不是特別好奇。

好半天沒聽見姬檀的聲音，側目才發現他正傻兮兮地看著我。

怎么老是莫名其妙地一直盯著我看？我摸了摸臉上的傷，說：“你很在意這個么？”

姬檀臉色頓時就變了，連連搖頭道：“不，不，不在意的。”

還以為這小子是看著我臉上的傷心存愧疚呢？原來壓根兒就不在意。我撇撇嘴，不想說話了。姬檀又慢吞吞地擠了過來，很小心地說：“阿丹，我能摸摸你的臉么？”我又不是你家的布娃娃，說摸就摸啊？我很不耐煩地瞪他一眼，拒絕道：“不能！”

被拒絕的姬檀似乎有點郁悶，呆了許久之后，起身到床邊晃了一圈，又回來對我說：“阿丹，你今日受累了，早些洗漱休息吧。我還要看看本章。”他很認真地說，“我讓紫麓把帳簾也換了，透氣不透光，想來不會打擾你休息，你放心，我一定輕手輕腳的。”

我想起今天午課都在慈寧宮耽擱了，看看時辰，晚課也差不多了。于是就接受了姬檀的提議。姬檀的寢宮說是寢宮，其實就是一間小屋子，自然也沒有隔間方便洗漱。姬檀喚來涼沁，讓她服侍我去浴室洗漱，我就跟著涼沁去了隔壁的小房間。

看著一桶一桶的熱水，我不免有些難受，輕聲和涼沁商量道：“我身上不舒服，可否用涼水？”這月份洗冷水實在有些驚世駭俗了，涼沁震驚地看著我，發覺我不是在開玩笑玩手段之后，才磕磕巴巴地點了頭，重新去準備涼水去了。

我就安靜地坐在浴室的坐榻上，看著窗外清冷的月光，難得一見的心緒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