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和曹娥秀共住的屋子，先一大碗熱乎乎的姜湯灌下，再一床老大的被子劈頭蓋腦地蒙上，還把四角掖得嚴嚴實實的。秀兒才睡了一會兒就熱得受不了了，向幾個圍在床前的師姐哀求，她們只是在她的額頭上敷上一塊冷毛巾，就一起逼她閉上眼睛睡覺。

好吧，為了讓身體早點好，現(xiàn)在要讓身體先遭遭罪。發(fā)燒的人用被子捂汗，不知是不是也算以毒攻毒，以暴治暴？

也許是因為實在太欠瞌睡了，雖然覺得整個人如在蒸籠里蒸著，全身汗如雨下，秀兒還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一覺醒來，天已全黑，屋子里沒有人，屋外也靜悄悄的，曹娥秀她們這會兒想必已經(jīng)在戲院里唱上了吧。也就是說，她已經(jīng)睡了整整一天了！

伸手摸了摸額頭，不燙了，再摸了摸身子，不得了，一手的水！底下墊的床單就像剛從水桶里撈出來一樣，上面蓋的被子也是濕濕的，不過，頭痛腦熱的癥狀好像真的消失了。

看來師姐們用的土辦法還挺效的，她退燒了，病好了。至于中途她起來吃過藥、吃過飯沒有，真的沒印象了。

“小師妹，你醒了？那我去給你端藥哦。對了，你是先喝藥還是先吃飯？”

進來是翠荷秀，秀兒不好意思地躺在被子里說：“翠荷姐，不好意思，麻煩你幫我從箱子里找套衣服出來吧。我身上的衣服全都浸透了，不敢起床，怕閃了汗。”

翠荷秀幫她找來衣服，又和解語花一起從洗澡間抬來澡盆，提來一大桶熱水。秀兒好好地洗了一個澡，起來吃了飯，喝了藥，覺得神清氣爽，腦子也異常地清明。

于是在油燈下打開十一給她的書稿，只見封面上寫著：《閨怨佳人拜月亭》。

秀兒忍不住笑了起來，十一寫的戲，不看也猜得到，肯定與“佳人”脫不了干系的。反正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圍著佳人打轉(zhuǎn)，佳人就是他的“家人”。

只是這段時間菊香好像被禁了嘴，不再大嘴巴地泄露他家主子的行蹤，什么院什么樓的名字已經(jīng)好久沒聽到過了。不過呢，寫戲是要花工夫的，十一少爺關(guān)在家里琢磨戲文，他的紅顏知己們豈不都變成了“閨怨佳人”？只怕都要拜月焚香，祈禱他早點現(xiàn)身救苦救難了。

待認真看起戲文來，才發(fā)現(xiàn)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這回倒冤枉十一了。他的這本《拜月亭》，寫的并非是什么佳人的閨怨，基本與香艷扯不上關(guān)系，而是很正經(jīng)地講述亂世中一個悲歡離合的故事。戲文一共四折，外加一個楔子。

楔子很短，寫王瑞蘭和母親送父親上前線，母女倆在家相依為命。第一折開場，家鄉(xiāng)也淪落敵手，母女倆倉皇出逃，途中不幸失散，其時，書生蔣世隆也與妹妹瑞蓮失散。在尋親的過程中，世隆和瑞蘭相遇，相約結(jié)伴同行。

為了避嫌，瑞蘭提出認世隆做哥哥，世隆卻有別的打算，結(jié)果兩人沒做成兄妹，倒做了夫妻。

不久，瑞蘭遇到從戰(zhàn)場上歸來的父親。本是驚喜交加的重逢，偏偏父親嫌棄世隆是個窮秀才，門不當戶不對，硬逼著瑞蘭撇下生病的世隆跟自己回家。父女倆在路上又與母親及瑞蓮相遇，母親與瑞蓮一路扶持而來，已經(jīng)認作義女，于是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回到故鄉(xiāng)團聚。

瑞蘭一直惦念著世隆，中秋之夜焚香拜月，禱祝世隆平安，被瑞蓮無意中聽到了，這才知道，姐妹原是姑嫂。

世隆病好后，與逃難途中認識的結(jié)義兄弟分別高中文武狀元。世隆被勢利的瑞蘭之父招為女婿，這才與瑞蘭重逢。世隆痛恨她當日的背棄，新婚之夜差點休妻，后經(jīng)妹妹瑞蓮勸解，才知并非瑞蘭負心，于是夫妻重歸舊好，瑞蓮也如愿地嫁給了世隆的結(jié)義兄弟。

看完整個戲文，秀兒說不上很喜歡，但不得不承認，十一寫的故事還是很有看頭的，情節(jié)很曲折，也很緊湊。唱詞也寫得很好，如寫母女出逃時的悲凄：“這青湛湛碧悠悠天也知人意，早是秋風(fēng)颯颯，可更暮雨凄凄。分明是風(fēng)雨催人辭故國，行一步一嘆息。兩行愁淚臉邊垂；一點雨間一行恓惶淚，一陣風(fēng)對一聲長吁氣。”

按著曲調(diào)，打著節(jié)拍，秀兒在燈下低低哼唱著，不知不覺，就到了亥時。聽到外面的打更聲，秀兒起身打開房門走到階前，望著緊閉的院門。

戲院這會兒該散場了，師兄師姐們就快回來了，今天，玉帶兒出演趙小姐，不知反響如何？觀眾是不是也像那天一樣熱烈？有沒有，也像昨天一樣，砸給她兩只草鞋？

曹娥秀總是說，一個敬業(yè)的伶人，演什么就要像什么。即使你是女人，演男人的時候你也要像男人，演柔弱千金你要得人疼，演壞女人你就要遭人恨。俏枝兒不紅，正因為不懂得這個道理，死死地抱住她的千金小姐形象不放，不管演什么角都是千金小姐味兒。所以她再漂亮，再嬌媚，也只是個二、三流的戲子，永遠成不了名角。其實，純粹從長相上論，俏枝兒是整個芙蓉班最漂亮的，連曹娥秀也比不上。

雖然草鞋之事讓娘親哭紅了雙眼，也讓師傅好一頓嘲諷，秀兒還是認為，第一場戲就因為出演一個壞女人而把觀眾氣成那樣，對她而言是一種肯定，雖然態(tài)度很粗暴。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穿草鞋的戲迷，你能指望他有多高的修養(yǎng)？

其實作為伶人，是應(yīng)該感激這樣的戲迷的。他只穿得起草鞋，可他還是愿意花大價錢買芙蓉班第一場新戲的票，不是鐵桿戲迷，根本舍不得的。

想到這里，秀兒突然心里一咯噔：拿草鞋砸她的這位，不會也是師傅安排的“戲托兒”吧？不會的，如果真是師傅安排的托兒，師傅昨天就不會拿草鞋之事挖苦她了。

這時，翠荷秀從那邊屋里走出來，看她站在階下，忙過來催著她：“你才好一點，別站在這里吹風(fēng)了，回去歇著吧。”

秀兒笑了笑說：“我的病好了。再說，現(xiàn)在是夏天，怕什么風(fēng)啊。”

翠荷秀瞪了她一眼：“不怕風(fēng)？那是誰一晚上跪在外面就著了風(fēng)寒，差點一病不起的？”

秀兒不好意思地辯解著：“那是因為下雨嘛。”

兩個人正說著話，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地馳來，然后“吁”地一聲，在芙蓉班寓所前停下。緊接著，篤篤篤，外面響起了叩門聲。

“咦，老周呢？”秀兒四處張望。

“又上茅房了吧。”翠荷秀猜測道。

“那完了，老周上茅房，沒一個時辰出不來，還是我去開門吧。”

秀兒說著就往外走，翠荷秀想喊住她，可看她的樣子，病似乎真的好了，也就由著她了。

秀兒拉開門閂，一看見來人，臉上的笑容就凝結(jié)了。

立在門前的男人見秀兒出去應(yīng)門，也楞了一下。但很快就轉(zhuǎn)動著眼珠，朝院子里飛快地打量了一下，見沒什么人，只有左邊側(cè)屋的屋檐下站著一個女孩，立刻伸手去拉秀兒。

秀兒見勢不妙，轉(zhuǎn)身就跑，可到底沒跑過那幾個帶刀的家奴，很快就被他們攆上，硬拉著塞進了車子里。

等翠荷秀叫喊著追到門外時，馬車已經(jīng)在巷子里奔馳著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