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四月七日·1:15pm·中雨

“隊長，他們態度好差哦。”

蘇沐瓊躲在舢板船尾部的小屋中，用看守聽不懂的通用語朝著雨中靜坐的杜別埋怨了一句。

二者距離并不太遠，即使有雨聲遮擋杜別也是清晰的聽見了這小聲的抱怨，只是他沒有對此做出回應，就那樣安靜的坐在舢板船中心，默默的被貨物與守衛包圍著。

看見隊長有反應但是沒有理她，蘇沐瓊便看向了另外兩名隊友，他們就那樣待在座位上或是檢查裝備，或是低頭在手機上輸入什么，都在忙自己的事，等待著船渡過這片海域，自討沒趣的她有些煩悶的看向了外面淅淅瀝瀝的雨。

知道這雨對身體有害，但無聊至極的蘇沐瓊還是忍不住想嘗試一下這個有害到底體現在什么地方，這么想著她就將手肘側出了屋檐外。

雨絲帶來了溫暖感卻讓人感到不適，沒有疼痛感但手肘上與雨接觸的部位卻出現了肉眼可見的凹陷，就好像是她在融化一樣。

看到這幅場景，她馬上縮回了手，打開了隨身的醫療箱，蘇沐瓊立刻開始了對自己的緊急治療。

給自己的創口涂上藥膏之后，看到融化現象停下來，蘇沐瓊才松了口氣看向與華庭人一同待在雨中的杜別，她湊到何毅的身旁說道，“隊長不愧是巫女啊，雨好像沒有、呃，侵蝕到他？”

雖然那幾個華庭人同樣待在雨中沒有絲毫反應，但他們幾乎都包裹在防水的衣物內，極少數裸露在外的皮膚顯露出的是如同怪物一般的暗紅色。哪怕他們的表情看起來習以為常，但想來這雨對他們還是潛移默化的在傷害著。

“仔細看，下巴，”何毅坐在靠近門邊的座位上，身體保持著略微后傾的姿勢以遠離飛濺的雨滴，但他的視線大部分時候都停留在杜別身上，向來沉默的他可能是受不了蘇沐瓊的嘮叨只能開口提醒了一句。

“下巴，下巴怎么了？”

蘇沐瓊聽到何毅這個老前輩的提示還有些不明所以，她仔細看向了他所指的方位，這才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下巴是不容易接觸到雨水的部位，但隊長的下巴有著很多細小的水珠。

“隊長是什么過濾機嗎？”蘇沐瓊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不是過濾，而是那些雨水直接穿過了隊長，如果說我們是海綿，隊長就是留不住水的沙堆，那些有害的雨水全部滲走了。”裴丘丘靠在墻板上頭也沒抬的說，回答完就自顧自繼續玩著手機。

“這樣的嗎，好怪哦。”蘇沐瓊想探頭到門外看看距離登島還要多遠的距離，但又想到剛才手肘上的凹陷，只能悻悻的縮回頭，一屁股坐在了何毅的身旁，

“毅哥，你不是護衛嗎，你不應該上去把那四個華庭武士哐哐打趴下，然后保護隊長嗎？”

“我盯著呢。”

何毅嘆了口氣，緩緩豎起了那只看起來很正常的右手，食指將其慢慢向后彎曲，看上去就疼的要死。不對、不是彎曲手指，而是打開，食指的第二節指關節就這樣垂直著向后打開，露出了機械骨骼以及隱藏的細小槍管。

看著對準自己的黝黑槍管，蘇沐瓊立刻舉起了雙手作投降狀，“我認輸。”

“別擔心，毅哥的手槍裝的是.22的步槍彈，打在你身上估計就是讓你疼一會，最多就是卡在肌肉里，你用手就能拔出來，都不用上藥過半個小時就好了。”

裴丘丘抬眼瞄了一下被槍指著的蘇沐瓊，很是友善的為她講解了幾句，然后就繼續低頭在手機上不停輸入著什么。

“你可以把皮繃緊，這樣估計連皮都進不去。”

.22口徑，彈頭直徑5.68mm，雖然聽上去口徑很小，但實際上在七十米內都可以對小型生物造成致命傷害，二十米內即使對于人形生物（不包括安臨人在內）也能造成有效殺傷，屬于對付人類的有效武器。

聽到裴丘丘的話，蘇沐瓊裝出放下心來的樣子，放下手長長的呼了一口氣，“真是的，毅哥你別嚇我啊。”

“我只是在回答你，”何毅收回了手指，他不太能理解和他差了七八歲的年輕人，他張了張嘴，然后一板一眼的解釋道，“我有看著那邊，要是他們有任何不合理的舉動，我可以擊倒那四個人。”

“我看過船只駕駛的書，我能把你們帶回岸上，所以放心。”

看著這么正經在解釋的前輩，蘇沐瓊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撓了撓頭，“那個，我就是開個玩笑而已，隊長也不需要我們擔心，我只是太無聊了想找個話題。”

“......”何毅沉默了一下，側頭看了眼屋外甲板上的杜別，對方靠在貨箱上好像在發呆，確認安好后，他才看向蘇沐瓊，又看了一眼裴丘丘，“唉，如果真的無聊的話，那你們兩個要聽我講點呃，故事嗎？”

“行。”裴丘丘把手機收進了包里，像是終于寫完了要記錄的東西，聽到何毅的提議便饒有興趣的抬起頭，“講什么？”

蘇沐瓊沒有說話，但她已經端正的坐好了。

“你們應該知道，我其實不負責華庭的快遞任務，我一般負責安蒂亞的護衛任務，要不是這次大部分熟悉華庭的人都在分部，我也不會被派來這里。”

“所以我要講的事，和安蒂亞有關。”

雖然和這次任務沒有關系，但蘇沐瓊和裴丘丘依舊很感興趣，雖然華庭已經近在咫尺、但華庭和安蒂亞對于他們來說都只是存在于傳聞與書中的地名。

“每個地區對于快遞任務的執行人要求各不相同，這你們應該知道吧？”何毅開口詢問了一句，然后又對此吐槽了一番，“其實政府對于外交使節團也是差不多的要求，倒不如說因為我們任務頻率更高的關系，我們內部要求還更嚴格一些，”

蘇沐瓊抿著嘴思考了一下，然后緩緩點頭回答道，“我記得這個執行人標準，華庭要求魔力耐性不得為負數，性格不能太過沖動，而且要對魚類食物有高程度的接受力。

安蒂亞好像要求全身機械化程度在40%以上，大腦部位的改造進度至少需要50%，對于動物毛發不存在過敏現象，若不接受胃部改造則要求能夠接受異類肉食，

群峰在我們平安快遞建立之前就封閉了，但我倒是和人了解過以前對去群峰的外交官要求是三級記憶、視力達標、嗅覺靈敏以及肺部改造，我依稀記得漠澤好像要求對汗腺進行改造，但我們沒有開放對漠澤的任務路線。”

“大體上正確，我是負責安蒂亞任務的護衛，所以別看我外表像個正常人，實際上我身體里除了肌肉和幾處器官，其實大部分都是機械，我的義體植入程度非常高，在某種程度上說我是機器人不為過。”

“不會難受嗎？”

“習慣了，事實上感覺意外的不錯，大腦的機械化改造讓我的思考更加流暢、我的記憶更加深刻深入，我能夠回憶三年前，甚至十年前的今天吃了什么，我甚至能回憶起味道如何，肺部的改造讓我的每次呼吸都可以存儲大量氧氣在體內，以保證長時間的生存所需，一次隨意的呼吸就可以保證我在水下生存五分鐘。”

何毅說了自己的感受，然后隨口解釋了一句。

“當然了，我的原裝器官都在公司里保留著呢，在任務結束回安臨的時候，都會在進城之前在安全屋里把除了大腦以外的器官換回去，在市區里并不允許機械改造程度這么高。”

“既然有規定，那肯定就有原因。”何毅指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說道，“現在你們應該知道了，如果魔力耐性為負，那么別說下雨的環境，就連陰天環境下的華庭都是致命的，這里空氣中的魔力含量很高高，所以施法者的誕生頻率比安臨高太多了。”

“所以毅哥你要講的故事到底是什么？”蘇沐瓊看到何毅停下了話語，忍不住問了一句，雖然現在說的她也是一知半解，但這些在之后的半年里有的是機會去了解，所以她對那個這輩子都可能沒機會踏足的安蒂亞更感興趣。

“最后一個問題，在分部沒有建立之前，執行華庭快遞任務的周期一般是三周到一個月之間，那你們知道安蒂亞的快遞任務周期是多久嗎？”

“？”蘇沐瓊一下子愣住了，但腦子也沒有停下思考，安臨距離華庭其實并不遠，直線距離不過八百公里，倘若不考慮地形與獸災的影響，極限情況下一天甚至可以開車跑一個來回，當然實際情況不能這么算。

蘇沐瓊對安蒂亞了解并不多，只知道那是精靈所生活的地方，好像是在高原上的城市，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安蒂亞會被冠以無憂之名，最奇怪的是它被叫做無憂鄉的同時，也叫做天災城。

至于具體的距離，她記得好像是在安臨以西數千公里的地方，中途還會路過那座已經被淹沒在霧中的千山之城·群峰。

八百公里的來回加上出售購買貨物的時間都需要一個月，那四千公里的話，在腦中簡單計算了一下距離因素，當然她也知道不是這么一個計算方式，所以蘇沐瓊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半年？”

“對。”何毅點頭，并沒有對方答對問題而感到詫異，“實際上，三個月到半年是非常理想的時間，我執行過最長的那次任務時間是十一個月，而且那一次任務我們失敗了，因為我們沒有找到安蒂亞，只能帶著貨物返回安臨。”

何毅嘆著氣繼續說道，他的語氣有些低沉，“返程的路上，我們在一條洶涌的河里找到了同僚的車輛，那是在我們出發后四個月的第二支快遞小隊，他們死在了突如其來的洪災里。我們將車打撈上岸，帶著他們的遺骸和任務目標返回了安臨。”

“啊？”蘇沐瓊沒想到自己只是瞎算的結果竟然答對了，但她也確實沒想到安蒂亞的任務竟然需要那么久的時間，但聽到后面又是沉默了，看上去何毅和那幾位死去的同事很熟悉，才會露出這幅樣子。

裴丘丘倒是沒有奇怪任務時間的長短，雖然不了解安蒂亞，但他看過歷史，也了解地質。在兩千年前，安臨到華庭幾乎是一片坦途，那時真的是可以一日跑一個來回。

可現在卻是溝壑遍地，望不見底的深淵隨處可見，路上不是在繞行就是在繞行。這只有八百公里，那到安蒂亞的數千公里，情況就算不會更糟，也不會好到哪里去。

“我接下來要講的事就是這個，你們知道為什么安蒂亞的任務需要這么長的時間嗎？”

蘇沐瓊主打一個不能閑著，答錯了又沒懲罰，“太遠了？”

“......”裴丘丘則是沉默著，想等何毅繼續說下去。

“嗯，這么說也不能算錯，”何毅躲開一絲從船板上濺起的雨滴，將自己的座位向遠離門的位置挪了一步，但保持在可以看見杜別的地方，讓他有些哭笑不得的是他看發現隊長的朝向有些變了，耳朵正對著屋內，好像是在偷聽他們的談話，“想找到安蒂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找？”蘇沐瓊無疑是個合格的捧場，總能把話題合適的接下去。

“對啊，安蒂亞性子捉摸不定，又是終日奔走不休，昨日逐月，今天逐日，明天可能又跑去順著河一直喝到源頭，后天也可能在刨地睡大覺。所以說，想在高原上找到安蒂亞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何毅又重復了一遍剛才說過的話。

“等一下，為什么毅哥你怎么把安蒂亞說的好像是活物一樣？”

“因為就是活的，你們沒聽過嗎？安蒂亞，高原之上的天災城，精靈所放牧的城市，而安蒂亞就是它的名字，整片高原都是它的活動范圍。”

見鬼，裴丘丘心想，他原以為那只是一個夸張的說法，從未想過那是對現實的一個城市的描寫。

“它是什么？”

“根據保密協議，我不能告訴你們它的本相，因為你們知道了的話就逃不掉了。”何毅沒有在這個問題上討論多少。

“逃不....唔唔...”蘇沐瓊還沒問完就被裴丘丘一個手刀打斷了，她不滿的看向對方，卻被一個嚴肅的眼神頂了回來。

“別讓毅哥為難。”裴丘丘先是扼住了蘇沐瓊的好奇心，然后在何毅略帶感激的眼神中繼續問道，“毅哥那你們在找...呃，安蒂亞的時候，就像無頭蒼蠅的一樣亂找，還是有計劃或者說技巧的嗎，補給什么的夠用嗎？”

“政府的外交使團有信標，我們一般是找當地人詢問。”

“當地....人？”蘇沐瓊有些奇怪，安蒂亞不是精靈之城嗎，哪來的人，而且不是說住在安蒂亞上的嗎，到哪里找人去問？

何毅似乎知道蘇沐瓊在奇怪什么，所以主動對此進行解釋，“對，安蒂亞上幾乎都是精靈，因為那上面根本不適合人類生存。但并不是說人類不存在，高原上的人類都是以村落的形式生存，我們會詢問他們安蒂亞在最近是否經過此處，另外我們很多交易的貨物也是同村落進行的，比如糧食與茶葉等等。”

“我們的糧食、水源也會在這些村莊進行補充。”

“所以說，運氣好的話，可能踏上高原沒幾天就發現了安蒂亞的蹤跡，循著蹤跡追逐巨獸的腳步就能完成任務，倘若運氣不好就要路訪一個又一個村莊，眼睜睜看著糧食一點點裝滿車廂，最后沒有找到安蒂亞也只能帶著來時的貨物與滿廂糧食離去。”

“等一下，”蘇沐瓊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于是她問道，“這樣的話，好像用不著對身體進行那么大改造吧，就連腦子都要機械化啊？”

“因為那是登上安蒂亞的準備，具體情況不容透露，因為都是保密事項。”

“可你都說了前置條件，這就不提保密協議了嗎？”說話說一半氣的蘇沐瓊都不叫毅哥了，而是直接氣沖沖的吐槽了一句。

“那是參加項目的前提，同意改造才有權限了解相關事項，或者你可以找隊長，他的權限高的可以解密這些文件，但我覺得他不會同意的，了解這些對你們是有害的，生理和精神意義上的。”

何毅很平靜的講述這些。

正當裴丘丘想要詢問什么的時候，突然發現何毅瞬間繃直了身體，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才發現不遠處已經能夠看到海岸了，這還不是關鍵。最關鍵的是，幾個華庭人靠近了他們的隊長。

杜別看著眼前這個有些眼熟的人有點奇怪，不知道對方找自己干什么，距離神社還很遠吧。

“什么事？”

“杜別大人，我們已經靠近結界了。”

確實，以杜別的視野能看見一層淡白色的屏障籠罩著整個海島，但于他無用，不管是昨天上午自己進入華庭島，還是下午娜塔莉離開，這層所謂的結界都是形同虛設，所以杜別不理解對方找他干什么。“嗯，然后呢。”

“破障符咒的制作對于海野大人負擔頗有些重，所以如果您可以打開結界的話，可否出手打開結界。”對方掏出了一張紋路發出淡紫色光芒的符咒向杜別示意，光是看著就隱隱有種刺痛感。

大悟原先并不想找這位新生的巫女來幫忙，因為她昨天才成為巫女啊，什么都沒有學習就讓她無聲無息打開結界什么的，未免有些過于為難她了。

可一想到海野大人最近的情況有些讓人擔心，這位杜別大人昨天又是那般聲勢浩大的破開神社的結界離開了，今天又是這么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舊址，所以他猜測對方有能力做到這樣，只能斗膽過來請求她的幫助。

“破開結界？”杜別沉默了一下，就和安臨魔法少女家樓下的結界一樣，這些結界可以阻擋他，但只能阻擋一下，他自己可以毫無阻礙的穿過，可要他幫忙破開的話。“我試試，把船靠過去吧？”

聽到談話的蘇沐瓊忍不住小聲問道，“結界？什么結界，沒看見啊，不是快到岸上了嗎？”

何毅則是面色有些凝重，感覺到什么地方不對勁，他知道籠罩海島的結界，那是防止岸上的人類偷渡島上的手段，也是偵測外來妖魔的手段。

可明明數年前來華庭的那次是魚人掌舵，船只可以自由的出入兩岸，不存在什么破開結界。上午他就覺得這次由尊重巫女的人類來開船已經很是奇怪了，現在竟然要破開結界才能登島。

但何毅沒有多說什么，而是準備上岸之后再與杜別商量。

杜別沒有關注自己隊友的小動作，他只是起身走到船頭，雙手緩緩伸出按在結界上就好像放在水面上一樣，他很是小心翼翼以免稍一用力就直接穿過去。

“需要把整個結界破開嗎？”杜別回頭看了大悟一眼，這樣詢問道。

“不要！”大悟連忙大喊了一句，然后才反應過來，“不是，并不用，只要撕開一道小口子，讓我們三艘船過去就行，缺口會自行愈合的。”

隨后他才想到，整個撕開嗎，這位巫女大人還真是有點....喜歡夸張，就算來海野大人親自前來，全力施為的情況下破開四分之一的結界恐怕也是極限了，這位大人成為巫女都不到一天呢，就喜歡這么夸下海口。

“哦，”杜別不知道怎么做，只能將雙手伸入結界中，想著動靜不能搞太大，所以緩緩的將雙手像是分開水面一樣向兩邊劃開。

結界就那樣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數十米的缺口，好在并沒有什么聲勢浩大的動靜。

“？”看著杜別輕描淡寫的就打開了結界，大悟有些愣住了，但還是很快反應了過來，迅速駕駛著船通過了缺口，看到后面兩艘船也都跟上了才松了口氣，心里也明白了為什么海野大人如此看重這位新任的巫女。

船只緩緩在一處偏僻無人的廢棄海港靠岸了，到華庭了。